第6章:第6章
“救火?”
李三天捕捉到了关键词。
“对,专啃硬骨头。”
童斌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无奈,“计划外采购最难搞。
如今物资极度匮乏,肉联厂一个月才给一吨肉。
算下来,每人每月分到的一两多,还得先紧着领导招待外宾和兄弟单位。
普通工人想吃顿肉,难如登天。”
说到此处,童斌长叹一声,眼神黯淡。
两人从上午聊到中午,话题从采购科延伸至厂办,再深入车间一线。
童斌像个活地图,将轧钢厂的架构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让李三天对这座庞然大物有了立体认知。
“走,吃饭去。”
童斌起身,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金属餐盒,双手递上。
李三天接过,笑道:“难得来食堂就餐,正好见识下咱们的伙食水平。”
童斌嘴角抽搐,露出几分苦涩:“听说您是北苏留学回来的?那边伙食如何?”
“肯定比这儿强。”
李三天随口答道,“至少肉管够。”
看着童斌期盼的眼神,李三天心中轻叹。
他不能泼冷水,只能编织一个美好的幻梦:“等熬过这段困难时期,咱们也能实现吃肉自由。”
这话听着像画饼,却是必要的安慰。
总不能告诉对方,这艰难岁月还要持续三十年,等到那时,童斌都成了五旬大叔。
至于系统带来的微薄助力,虽能解燃眉之急,却如杯水车薪。
更重要的是,天机不可泄露,此事绝不能示人半分。
一号食堂的人声鼎沸,瞬间将李三天和童斌淹没。
这里是厂办科室与一、二号车间工人的主要就餐点,全厂六大食堂联动,日均要喂饱一万两千多张嘴,场面之宏大,绝非其他小食堂可比。
刚跨进门槛,一股混合着汗味、饭香和嘈杂人声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八个打菜窗口前,队伍蜿蜒如龙,排得密不透风。
“科长,您先找个空位歇着,我去排队。”
童斌心领神会,主动接过饭盒,“人多眼杂,我帮您盯着。”
李三天没推辞,将不锈钢饭盒递过去:“行,你看着点,我去前面探探底。”
穿过拥挤的人潮,李三天站在了打菜窗口前。
目光扫过窗口内的景象,即便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心头仍是不由得咯噔一下。
两大口铁锅孤零零地摆在那里,显得空旷而寒酸。
左边一盆,是清汤寡水的白菜叶,叶子浮在水面,底下几乎看不见梗;右边一盆,则是煮得发烂的土豆块,表皮都脱落了大半。
分发工麻利地动作着:几块土豆,两勺菜汤,再配上一个硬邦邦的窝头。
旁边几个瘦小的工人犹豫了一下,只要了一个窝头,甚至有人只接了半勺汤,眼神里透着对热量的渴望与克制。
放眼望去,每个窗口的配置如出一辙,毫无惊喜可言。
“哟,这不是今儿个在后院折腾半天的小子吗?”
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和打量。
李三天刚转身欲走,视线便撞上了一张熟悉的大脸。
窗户玻璃后,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穿着厨师服的年轻男人,正眯着眼上下审视着他。
正是秦淮茹家那个经常帮忙提水送菜的傻柱。
李三天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毫不客气地回敬:“原来是大厨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大清早跑后院给人挑水的闲人。”
这话出口,周围排队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傻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泛起一丝恼怒。
这新人胆子不小,竟敢当众顶撞他?
“小子,嘴巴放干净点!”
傻柱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威胁,“信不信老子以后给你打的水里吐口沫,让你天天喝凉水?”
李三天轻笑一声,眼神平静如水:“我不信。”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傻柱心上。
当着这么多工友的面,被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如此无视,傻柱觉得面子挂不住,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好!有种!”
傻柱瞪圆了眼,“你等着,看你还怎么吃上饭!”
周围的工人见惯了这种拌嘴,没人当回事,打完饭菜端着盘子,摇头笑笑便找位置去了,仿佛这只是食堂日常的背景音。
“科长,菜齐了,咱撤吧。”
童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傻柱和准备离开的李三天同时转头。
傻柱看清来人,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和尴尬。
他认识童斌,后勤处出了名的老实人。
“小……小童,你刚才喊他什么?”
傻柱结结巴巴地问。
童斌一脸理所当然:“科长啊,采购科新上任的李科长,怎么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砸得傻柱一愣一愣的。
傻柱干笑两声,脸色涨红:“哦……呵呵,好,好的很。”
李三天接过饭盒,看都没看傻柱一眼,淡淡说道:“走吧,别理他。
早上忙着帮别人打水,估计连牙都没刷,嘴里有味道。”
两人端着饭盒,径直走向角落的空桌,留傻柱一个人在窗口后凌乱。
看着两人的背影,傻柱咬了咬牙,低声嘟囔:“神气什么……年纪轻轻当个科长算个屁,在这个厂子里混,没那么容易……”
……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久违的光亮。
下了两天的鹅毛大雪终于停歇,地面一片白茫茫,空气变得格外清冽。
吃完午饭,李三天放下筷子,对旁边的童斌吩咐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去趟厂办找杨厂长。
如果有急事,去那边找我。”
“好嘞。”
原本李三天打算直接去找后勤处处长何慈同汇报工作,但吃饭时童斌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采购科和保卫科,现在直属厂办管理,不再经过后勤处。
后勤处只管仓库、食堂、卫生和运输四个板块。
至于为什么调整架构,童斌也不清楚细节,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厂办三楼。
李三天敲开了门,里面坐着工会主席老杨。
“老杨,打扰了。”
李三天坐下,开门见山,“中午在食堂碰见人事科的刘科长,他说厂里空降了一位年轻的采购科科长,这事儿挺蹊跷,我想问问具体情况。”
杨厂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身子往前倾了倾。
“嘿嘿,小李啊,这可是咱们轧钢厂天大的好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你听我说,关于这个李三天……”
坐在对面的工会张主席听到“李三天”
三个字,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震惊不已。
杨厂长话音刚落,张主席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当真?”
他放下杯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千真万确。”
杨厂长压低嗓音,神色凝重,“尹书记前天随潘东山赴津市一事,如今厂里仅有你我三人知晓。
李三天这层身份敏感至极,你务必守口如瓶,否则……后果自负。”
张主席连忙摆手,连呼不敢:“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泄密啊!只是,李三天本人对此事知情否?”
杨厂长摇头:“据高局长透露,他本应在北地服役两年,因双方关系僵持才提前撤回,生怕滞留他乡生变。
至于具体细节,尹书记临走前只提了这些,其余待其归来再议。”
张主席难掩激动,身子前倾:“老杨,依我看,轧钢厂这回真要腾飞了!”
二人相视,忍不住朗声大笑。
笑声未歇,门外骤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两人笑意一顿,对视一眼。
“进。”
门被推开,李三天大步走入。
“杨厂长,打扰您休息了。”
“哎哟,是三天同志。”
杨厂长热情起身,顺势介绍道,“来,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咱们厂的工会张主席。”
李三天礼貌上前,伸手示意:“张主席好,我是李三天,昨日刚报到。”
张主席握住他的手,触感坚实,目光中满是赞赏:“不错,确实有留洋归来的那股精气神!能分到咱们轧钢厂,真是挖到宝了。”
李三天谦逊一笑:“张主席过奖。
所学所知皆是国家所赐,能为集体效力,分内之事。”
三人落座,气氛稍缓。
杨厂长切入正题:“三天同志,今日找我何事?”
李三天直言不讳:“厂长,我在食堂观察了一番。
眼下天寒地冻,工人们高强度作业,却仅靠一两个窝头配白菜土豆汤果腹,营养严重滞后于体力消耗。”
此言一出,杨厂长与张主席脸色沉了下来,同时长叹一声。
“道理我们都懂,”
杨厂长苦笑,“可部里配额就那么多,如今老大哥又逼债,实在捉襟见肘。
今早通知下达,本月猪肉指标已被征调,工人连顿肉末都盼不到。”
张主席补充道:“正是为此唤你杨厂长过来商量,工会需提前做思想工作,安抚情绪。
哪怕每月只有几两肉,也是大伙儿的指望。”
李三天话锋一转:“上午我梳理了采购科流程。
厂长,我想主动申请去跑一趟计划外物资,看能否为厂里争取些额外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