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吐了口唾沫骂道:“这狗娘养的日本鬼子要扫荡多久!”
第六天,内线又打响了第二场遭遇战。余占魁带着民兵在杏树坪西边的山沟里掩护最后一批老百姓转移,正赶上一路鬼子搜山。
民兵们第一次真刀真枪跟鬼子干,手抖得厉害,但余占魁蹲在石头后面一枪一个地放,边打边骂:“狗日的小日本,老子耳朵还没养好你们又来送死!”打了一炷香的工夫,鬼子的小钢炮开始往山沟里吊。
炮弹在石头上炸开,碎石子像子弹一样乱飞。
“撤!往山上撤!”余占魁吼了一声。
但民兵队长杨满仓没有撤。这个打过猎、会使土枪的杏树坪汉子打红了眼。他已经打死了两个鬼子,正从石头后面探出身子瞄第三个。
炮弹在他身后三米处炸开,一块弹片从他的后背穿进去。他身子晃了一下,倒在了石头旁边。
另一个民兵马保田冲过来拽他的衣领,被第二颗炮弹的气浪掀翻在地,也受了重伤。
余占魁把杨满仓从地上拖起来扛在肩上,一边开枪一边往山上跑。跑了三里山路,到营地才发现杨满仓已经没了呼吸。
他把杨满仓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和脸上的汗混在一起往下淌,嘴角扭了一下,对赵林说:“名册上,划掉一个。”
第十一天,管涔山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两天两夜,山沟里的积雪没过了小腿。鬼子穿着皮鞋在雪地里走,冻伤倒下的比战伤还多。
陈天带着旅部在山里转圈子,每天换一个地方宿营,从不在同一道山沟里待两夜。鬼子追着他放的枪声走,每次追到地方只看见一堆烧过的篝火和几串朝四面八方散开的脚印。
第十五天,李大彪从外线发来电报:运输线又打掉了两支骡马队,鬼子从大同抽调了半个大队回援。
第十八天,贺炳炎发来电报:电话线砍了三次,鬼子工兵已经放弃修复雁门关段。他还在外线端掉了一个兵站,缴获了一批药品,马上派人送进山里。
独立二团伤亡不小,但具体数字他没在电报里说。
第二十天,鬼子的包围圈彻底散了。后方补给断了,前方冻伤减员严重,六路合围被拖成了各自为战。
前线联队长在半夜用最后一点备用电台向后方吼出了四个字——“请求战术指导。”后方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坚持作战。”联队长把话筒摔在桌上——这是后来截获的日军电报里记录的。
第二十三天,最后一路鬼子从榆树湾方向撤了出去。走的时候放火烧了几间窑洞,但大雪把火压灭了。
反扫荡结束。
这时候贺老总师部发来询问伤亡情况,和部队的建制!
陈天看着老李带着工作组从山里回来,统计完了伤亡数字。
你先去把统计结果给通讯员让其发给师部,再和我说,
老李看了陈天一眼又转身出去发电报去了,
等他再走进窑洞的时候陈天正坐在弹药箱上,借着煤油灯看那张被揉皱了又抚平的战况记录。李井泉坐下来,眼镜片上还有一层没擦掉的雾气。
“反扫荡打了二十三天。全旅牺牲三百一十二人,伤四百余人,伤亡合计七百余人。
失踪六人——可能是在转移途中掉队,也可能已经牺牲了还没找到。”
陈天没说话。伤亡七百余人。全旅总共四千二百人,一战就减员六分之一,超过了整个独立旅改编以来任何一次战斗的伤亡总和。
“直属连伤亡过半,二排全军覆没。冯大柱以下,全排无一后撤。”
李井泉停了一下,“李大彪那边也在要人——他的一团在外线打了六次伏击,虽然缴获了大批弹药但自己也伤亡了将近两百。贺炳炎的二团伤亡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外线打得好,但代价不小。
余占魁带的民兵,四个村的民兵队长牺牲了两个——杏树坪的杨满仓、榆树湾的李二柱。赵家峪的赵满囤活了下来,但一条胳膊没了。”
陈天站起来走到窑洞口。外面又飘起了雪,很薄,落在地上就化了。
远处赵家峪的烟囱重新冒起了炊烟,老百姓从山里回来了,从地窖里挖出埋好的粮食,重新点火做饭。但有些人回不来了。
“三百一十二人。”他对着外面的雪说,“从黑石头沟到反扫荡,独立旅一共牺牲了多少人了?”
“加上之前各次战斗的牺牲,从过黄河到现在,累计阵亡超过五百人。”李井泉说,“但主力骨架还在。排以上干部损失了四分之一,连以上损失了六个。
建制没散。李大彪和贺炳炎都在,余占魁那个陕北蛮子还在拿耳朵开玩笑,你问他耳朵怎么样了他说‘还在脑袋上就行’。但下面的兵——走了一批长征过来的老骨干,补进来一批新兵。”
陈天没有回头:“新兵从哪来?”
“一部分是反扫荡前投军的老方那批人,还有各村新报名的民兵。加起来大概三百人。另外,”李井泉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师部送来了新兵——从陕北过来的,一百二十人,全是新训练出来的。贺老总在电报里说了一句。”
“说什么?”
“‘给你补人,不是让你拿人命去堆胜利。独立旅是骨干,骨干不能断。’”
说了独立旅伤亡大,所以补充电老兵!
陈天把电报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回到窑洞里坐下,拿过邱明达画的地图,在榆树湾的位置打了个圈,说:“明天把连以上干部集中起来,总结反扫荡的经验教训。
路怎么走,鬼子怎么绕,老百姓往哪转移,民兵怎么用,一条一条过。这是独立旅拿人命换来的经验,不能丢。”
李井泉记在本子上,又抬头说:“伤亡抚恤金怎么安排?还有杨满仓的家属,还有冯大柱的家属,还有牺牲的那几个排长,很多人的老家不在山西,有的在湘西,有的在陕北。”
“冯大柱的家属在陕北,让师部帮忙转送抚恤金。杨满仓就在杏树坪,他的家属——我亲自去。
其他牺牲的民兵和战士,政治部统一制表,抚恤金从旅部经费里出。”陈天停了一下,“今天我不去别的地方。就在这里。先把杏树坪跑了。
杨满仓是为了掩护老百姓转移牺牲的,他家里还有老娘。”
“余占魁跟你去。他把杨满仓背回来的。”
陈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块银元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半年多的征战,原来磨得模糊的龙凤花纹又添了新的划痕。
“走吧。”
从杨满仓的家里出来,天已经黑了。杏树坪的打谷场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陈天站在雪地里,身后的窑洞里传来老太太低低的哭声。余占魁蹲在碾盘上,额头上的旧伤疤被冷风冻得发白。
“旅长,这一仗,打得值不值?”
陈天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管涔山的山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漏出来,照着满山松林。
“值不值,不是看死了多少人。革命哪有不牺牲的,一切都是为了革命。”他把银元揣回怀里,“明天开总结会。后天,接着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