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天领着剩余部队进山后的三天后,六路鬼子全部进入管涔山。
前锋踩进了第一个空村。赵家峪的窑洞整整齐齐,打谷场上的碾盘落了薄薄一层霜,但没有人,没有粮,连水缸都是空的。
领头的鬼子中队长站在空荡荡的村口,对报话机吼了一通话。
康大光趴在对山梁子上听完,回头说了大意:“鬼子在骂——说村子里什么都没有,连水缸都搬走了。”
陈天点了点头:“让他们骂。让李大彪动手。”
第二天晚上,李大彪的一团从芦芽山背后插出来。走了三天夜路,翻了两道山脊,绕开三处前哨,摸到大同到宁武的运输线上。
押运的鬼子一个小队护着三十几匹骡子,驮的全是弹药和粮食。李大彪把部队分成三路,拦头、截尾、打中间,十分钟解决战斗。
三十几匹骡子被打散,粮袋被刺刀捅烂,弹药车被手榴弹炸上天。火光在冬夜里蹿得老高。运输线被截断的消息传到前线,鬼子的包围圈裂开了第一道口子。
原平方向的两路鬼子被迫停下来等粮草,大同方向的一个大队被抽调回去保护运输线。
陈天得到消息时正蹲在一条无名山沟里烤火。康大光把电报递过来,他借着篝火看了一眼:“外线起效了。告诉贺炳炎,轮到他的戏了。”
贺炳炎接到命令时正在云中山的雪地里赶路。二团走了一天一夜,找到了那条野羊踩出来的石缝,从两路鬼子之间的缝隙钻了出去,直扑雁门关以北的电话线。
三个小时内连砍二十几根电线杆子,把鬼子刚修复的通讯线路搅了个稀烂。鬼子工兵不敢再出来修——铁甲车被李大彪打怕了,龟缩在原平。
前线联队和后方指挥部彻底断了联系。指挥所里,联队长对着报话机狂吼。康大光把大意转给陈天:“前线联队长在骂后方,说通讯断了补给跟不上。后方回了一句‘继续搜’——联队长摔了话筒。”
“继续拖。”陈天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拖到他们自己退。”
但是鬼子没有马上退。
第四天傍晚,东边山梁上传来了枪声。不是零星的步枪,是歪把子和三八大盖混在一起的密集交火。
康大光从前沿跑回来时帽子都跑掉了,气没喘匀就喊了一嗓子:“旅长!直属连二排跟鬼子搜山队撞上了!在青石峪!”
青石峪是管涔山主峰南麓的一道深沟,沟底只有一条干河床。陈天把旅部藏在这道沟里,已经待了两天。
他本以为鬼子不会搜到这么偏的地方,但鬼子这次拉网拉得比以往都密。一个中队的鬼子从西沟口摸进来,正好跟直属连二排的哨兵撞了个面对面。
哨兵开了一枪就倒下了——鬼子机枪扫的。二排长冯大柱从石头上翻下来,一边组织还击一边派人往回跑。
“多少人?”陈天蹲在沟底的石头后面问。
“一个中队,将近两百人。带了两门掷弹筒,正在往沟底吊炮弹。”康大光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二排顶在沟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已经被压住了。鬼子在往沟里推。”
“余占魁!”陈天回头吼了一声,“带三排从左边绕到鬼子侧面,用机枪打他们的掷弹筒手。
二排顶住正面,不准退。老方!带你的人把旅部的文件、电台往北边小路上撤!快!”
余占魁已经窜出去了,边跑边回头喊:“三排!跟老子上!”他的耳朵在黑石头沟留下的豁口还没长好,纱布在风中飘了一下。三排的战士端着枪跟着他往左边山梁上爬,脚在碎石上打滑,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爬。
鬼子的小钢炮开始往沟里吊。第一发打在河床上,炸起的碎石像霰弹一样乱飞,两个战士当场被掀翻。
第二发打在沟壁的松树上,松树从中间折断,轰然倒下来砸在河床里。弹片和碎石在沟底横飞,空气里全是硝烟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直属连的卫生员拖着伤员往石头后面挪,血把地上的碎石染成了黑色。
陈天趴在沟底一块大石头后面,驳壳枪压满了弹。他侧头看了一眼——二排已经被压在大石头后面抬不起头,鬼子的机枪封住了沟口,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溜溜火星。
一个战士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子弹打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倒回石头后面,手里的步枪摔出去老远。
冯大柱一把按住他的伤口,撕开自己的绑腿给他止血,嘴里骂着:“别动!动就死!”
“老李!你带旅部往北边撤!”陈天回头朝李井泉喊。
李井泉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帮林若梅收电台天线,抬头回了一句:“你留在这,我不走。”他的眼镜片被硝烟熏得发灰,但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陕北腔,不急不慌。
“走!这是命令!”
李井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拉着林若梅和机要班的几个人往北边小路上撤。林若梅抱着电台,天线还垂着一截,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被李井泉拽了一把:“看前面!”
余占魁带着三排爬上了左边的山梁。从山梁上往下看,鬼子的掷弹筒小组正蹲在河床边的一块平地上,两个鬼子正在往掷弹筒里装榴弹。
余占魁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抢过旁边战士手里的轻机枪,趴在梁子上朝下面扫了一梭子。掷弹筒手被打翻了,榴弹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没炸。另一个鬼子扑过去捡榴弹,被第二梭子钉死在地上。
“打得好!”冯大柱在石头后面吼了一声,趁鬼子火力转移的间隙探出身子,带着二排往前压了二十步,重新建立了一道防线。他的左胳膊在淌血,但他自己好像没发觉。
但鬼子的步兵已经冲进了沟口。三八大概的刺刀在暮色里闪着幽蓝的光,最少六七十个鬼子端着刺刀从沟口涌进来,一边冲一边喊,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嘶吼。
二排的子弹快打光了,冯大柱回头喊了一声:“弹药!谁还有弹药!”没人应声。大部分人的子弹带已经空了。
“上刺刀,同志们,跟狗日的鬼子拼了!”冯大柱把刺刀卡在枪口上,第一个冲了出去。
二排剩下的十几个人跟着他冲进了鬼子群里。刺刀捅进肉里的闷响、枪托砸在骨头上的脆响、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在暮色里分不清谁是谁。
冯大柱捅倒了两个鬼子,被第三个鬼子从侧面刺中了大腿,单膝跪在地上,嘴里还喊着“冲”字。又一个鬼子端着刺刀朝他胸口扎过来。
余占魁从山梁上跳了下去。这个陕北人从两丈高的石壁上直接跳进河床里,落地打了个滚,爬起来抬手两枪打翻了那个朝冯大柱扎刺刀的鬼子,然后拔出背后的大刀片子扑进了肉搏堆里。
他的大刀是从警卫排老孙头那儿借的,老孙头在杨庄那仗牺牲后刀就一直带在他身上。刀刃已经卷了三处口子,但每一下劈下去都带着风声。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朝他刺来,他侧身闪过,一刀砍在鬼子脖子上。血溅了他一脸。
陈天带着警卫排从正面压了上去。驳壳枪连发扫倒了两个往沟口冲的鬼子,刘铁柱端着汉阳造跟在他左边,开枪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老孙头牺牲后,刘铁柱就带着栓子当了警卫排的双尖刀,一个用枪一个用手榴弹。栓子从右边扔出去两颗手榴弹,炸翻了几个正往外冲的鬼子,嘴里还是那句:“排长!俺又打中了!”
“打中了就接着打!别他娘的停!”
战斗从傍晚打到天黑。鬼子终于退了。他们丢下满地尸体撤出了沟口,往西边的主力靠拢。
陈天站在河床中间,浑身上下一个颜色——灰的是土,红的是血,黑的是硝烟。驳壳枪枪管烫得握不住,他换了把从地上捡起来的三八大盖,杵在地上当拐棍。
“清点。”
直属连伤亡过半。二排长冯大柱牺牲——鬼子撤了以后才发现他跪在河床上,刺刀还撑在手里,头已经垂下去了。三排伤亡三分之一。
警卫排牺牲五人,刘铁柱肩膀中了一枪,栓子在肉搏中被鬼子刺刀挑伤了肋骨,但他自己用绑腿缠住了伤口,正蹲在河床边喘气,看见陈天走过来说了句“旅长俺没事”。老方的新兵连在掩护旅部撤退时被炮弹炸中,牺牲六人。
老方自己额头上多了一道新伤,坐在石头上让卫生员缝针,一声不吭。
陈天走到冯大柱面前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伸手把他还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对刘铁柱说:“把牺牲的人抬到沟后面。今晚不走了,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再往北边转移。”
当夜,伤病员全躺在河床边的石窝子里,轻伤员帮着卫生员给重伤员包扎。陈天靠在一块石头上,掏出那块银元在手指间翻了一圈,又揣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