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大会在天亮之后开。
庄里镇东头的打谷场上,一万四千人黑压压地站满了。
台子上拉着红布横幅,写着“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第一二〇师整编大会”。晨风把横幅吹得啪啪响,也把一万四千人身上的汗味、烟草味、枪油味吹得满场都是。
陈天站在第一排。
昨天晚上贺总走后,他和李井泉在油灯下把独立旅的干部名单一个一个过完。
过完后上报贺老总,让老总安排人员到位!
副旅长邱明达,湖南平江人,红六军团参谋长出身,
参谋长周士第兼着,黄埔一期,正经科班。副参谋长余占魁,陕北横山人,阵地战有一套但脾气硬。
政治部主任赵林,作训科长魏东生,侦察科长康大光——外号“狗鼻子”,十里外能闻出白军的埋锅造饭味。
还有机要科长林若梅,女秀才,能背电码本,过雪山时用棉袄包着发报机差点冻死。
供给科长老葛,部队断粮三天能变出小米。警卫排长刘铁柱,湘西人,替他挡过子弹。
团长两个:李大彪带独立一团,贺炳炎带独立二团。贺炳炎长征路上锯掉右臂,没有麻药,咬毛巾跟贺龙说“剩一条胳膊照样跟你打”。
全旅四千二百人,步枪弹人均十一发,迫击炮零门。
“咱们这个旅,番号是自己封的,粮饷是自己筹的。”李井泉在油灯下说,“四千二百人往晋西北一撒,跟撒一把盐面在汤锅里没区别。你知道老总为什么让你当旅长?”
“因为别人不敢。”陈天说。
“不只是。老总说——‘陈疯子打仗不要命,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的本事。独立旅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会当官的人。’”
陈天沉默了一会儿:“李眼镜子,你跟着我,可能会很苦。”
“我在湘鄂川黔打了三年游击,过雪山草地走了两万里,”李井泉推了推眼镜,“你觉得我还怕什么苦?”
“不是吃不上饭的苦。独立旅是黑户,黑户就得比别人多打胜仗才能活下去。我要的是让这支部队不仅能活下来,还能越长越大。三年以后,独立旅能扩成一个师——你信不信?”
李井泉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信。”
台上,贺老总开口了。
“十年内战。老子们的枪杆子没有被敌人缴掉。
今天我们改编成国民革命军了,帽子上的红星摘了——但党还是这个党,队伍还是这个队伍!老子们要到敌人后方去,打他狗日的日本鬼子,建我们自己的根据地!”
一万四千人的吼声炸开:“跟着贺老总,打鬼子去!”
塬上的野鸽子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晨光里抡出一大片灰白色的翅膀。
贺总抬手压下声音:“改编的事都知道了。国民党只给两个旅番号——三五八旅、三五九旅。但我们一万四千人,两个旅塞不下。怎么办?——我们内部多编一个旅。”
“这个旅,叫独立第一旅。旅长,陈天。政委,李井泉。不在军政部备案,不给番号,不另拨粮饷。说白了,是个黑户——但是是我贺龙的黑户。
我给他撑腰。对外就说是三五八旅的编外补充团,对内——你们就是老子一二〇师的第三旅。”
“听明白没有?”
四千人的方阵爆出一声闷雷:“明白!”
陈天没吼。他只是盯着台上的贺龙,把这一幕刻在脑子里。
散会后,全体干部在打谷场边的歪脖子枣树下围成一圈。
副旅长邱明达头一个开口,湖南平江口音快得像打机关枪:“旅长,咱们是编外的,国民党不认,阎锡山认不认也不一定。到了晋西北,怎么跟晋绥军打交道?”
“麻烦个鸟。”余占魁粗声粗气接话,“到了晋西北,阎老西的地方政权早跑了,谁有枪谁说了算。”
“话不能这么说。”周士第开口了。黄埔一期出身的人,站得笔直,说话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独立旅虽然不在军政部备案,行动还是要在师部统一指挥下进行。
跟晋绥军打交道要注意方式。我们的主要敌人是日本鬼子,次要敌人也是次要的。”
陈天点了点头,扫了一圈众人,开始分派任务。
邱明达负责对外打交道,到了晋西北先搞清当地情况。
余占魁负责防御方案,把重要山口地形研究透。魏东生管训练,他昨晚写的训练纲要交过去——匍匐前进、土工作业、三三制小组战术,半个月内连以上干部全要练一遍。
康大光带侦察员先过黄河,摸清鬼子兵力和雁门关地形。
然后他让老葛报弹药。老葛把旱烟从嘴上拿下来:“步枪弹人均十一发,轻重机枪弹每挺不到一个基数,手榴弹人均两颗,迫击炮弹——零。一门炮都没有。”
一圈人都沉默了。
“咱们到了晋西北,头一仗必须打伏击。”陈天说,“伏击打好了,装备就升级。以后每一仗都要算账——消耗不能大于缴获。这是独立旅的活法,都记住了。”
“记住了!”
他随即竖起三根手指:“从今天起,独立旅有三条红线。第一,缴获归公,谁往兜里揣一个大洋就是三天禁闭。
第二,不准打骂士兵,干部和战士是同志,谁把打骂当威风我不留你。”余占魁脸色变了一下,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陈天没追问,继续说:“第三,群众纪律。借东西打借条,损坏照价赔。可以睡院子睡堂屋,不准进老百姓内宅。敢进内宅的——军法处置。”
他看向李大彪:“你团在陕北有个排长拿了老百姓一只鸡没给钱,是你掏腰包赔的。
做好事是好事,但这种事压根就不该发生。你拿了老百姓一只鸡,明天鬼子来了他就不给你报信。一只鸡换一条命,值不值?”
李大彪啪地立正:“明白!”
“最后说一条。”陈天声音放沉了,“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想——凭什么陈疯子当旅长?论资历,有些老团长不比我浅。
论战功,谁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凭贺老总一句话——‘独立旅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会当官的人。’谁不服,战场上拿战绩跟我说话。
谁仗打得比我好,我打报告让贤。但在这之前——我是旅长,军令如山。”
枣树下一片安静。贺炳炎第一个打破沉默,用仅有的右臂敬了个礼:“旅长,我剩一条胳膊了。
但只要还能拿枪,你的命令指到哪我打到哪。”李大彪紧跟着站起来。然后是康大光、邱明达。最后余占魁说了四个字:“我服军令。”
干部们散了。枣树下只剩陈天和李井泉。
“你那份训练纲要我看了,”李井泉推了推眼镜,“不是红军以前的打法。”
“对。打鬼子跟打白军不一样。鬼子步兵训练好,火力猛,炮火准。硬拼就是送死。要想打赢,就得换一种打法。”
李井泉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只说了句:“你打仗我放心。不管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陈疯子还是陈疯子就行。”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陈天说:“你昨天说的那个十六个字——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敌进我退——最后一个字我不喜欢。”
“因为退了,咱就是个编外旅了。”李井泉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天一个人站在枣树下。月亮升起来了,把满地黄土照得发白。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元,攥在手心里。
“李井泉,你说不喜欢那个退字——行。咱不退。独立旅从今天起,只进不退。”
远处,庄里镇的营地里,四千二百人正在整理行装。
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擦枪,炊事班的灶火还亮着,锅里的热气在夜色里升起来,被风吹散。
明天拔营。三天后,过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