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24日,陕西富平县庄里镇。
陈天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劈了一柴刀。
他趴在一张硬邦邦的门板上,嘴里全是土腥味,鼻腔里灌满了马粪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怪味。
睁开眼,头顶是一根黑乎乎的房梁,房梁上挂着蛛网,蛛网上粘着几只干死的飞蛾。
脑子里有两股记忆在打架。
一股告诉他:你叫陈天,二十五岁,上海张江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工位上睡着了。
另一股告诉他:你叫陈天,二十五岁,湖南桑植人,红二方面军第六师师长。民国十六年跟着贺老总闹革命,从洪湖打到湘鄂川黔,翻雪山过草地走到陕北。
身上大小伤疤十一处,门牙在过草地啃树皮的时候崩掉了半截。
两股记忆像两排浪头撞在一起,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天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他在上海用了八年的那双手。这双手更粗,指节更大,虎口和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不是键盘磨出来的,是枪托磨的。
“操。”
这是他穿越后说的第一个字。
然后他看见了墙上的布告。发黄的毛边纸,浆子已经干透了,边角翘起来。字是竖排的,蜡纸油印,墨色深浅不一——
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第一二〇师整编大会
八月二十五日卯时 庄里镇东打谷场
全体官兵务必准时到场 不得有误
红彤彤的大印盖在落款处。
陈天盯着布告看了很久。一二〇师。贺龙。改编。
东渡黄河。他学过历史——1937年8月25日,红军改编为八路军,红二方面军改编为八路军第一二〇师,师长贺老总,副师长萧克,下辖三五八旅、三五九旅,全军一万四千人。
一万四千人,编两个旅。
原主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洪湖的芦苇荡,十六岁端着梭镖跟白军拼命。木黄会师那年二十二岁,贺总拍着他的脑袋说“小鬼,师长给你当”。
长征路上过雪山,六师三百多号人冻死在山顶上,天亮一看,全蹲着,枪还在怀里抱着,跟冰雕一样。湘西突围,大腿中了一枪,硬是拄着枪托走到了陕北!
“陈疯子”——贺总给起的外号。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银元,磨得边角都圆了,龙凤花纹快看不清了。那是木黄会师时贺龙塞给他的:“小鬼,这个给你压岁钱——等你当了将军,再还老子。”
他把银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骂声。
“娘卖x的!两个旅?老子们一万多号人,就给两个旅?他蒋介石是瞎了眼还是黑了心!”
陈天推开门。院子里一群兵正蹲在地上喝粥。人手一个粗瓷碗,碗里是高粱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骂人的是个黑脸大汉,蹲在碾盘上,把碗往地上一顿,粥都溅了出来。
“副师长,”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子不紧不慢地说,“你骂也没用。军政部的电令白纸黑字——每师辖两个旅,每旅辖两个团。”
“老子不服!”黑脸大汉霍地站起来,“老子红六军团从湘西打出来的时候三千人,到陕北剩三百!死了那么多弟兄,现在就给老子的部队塞到两个旅里?师长变旅长,团长变营长,营长变连长——怎么跟弟兄们交代?”
陈天靠在门框上听着。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黑脸大汉是红六军团的师长,外号“黑雷公”。
戴眼镜的瘦子是另一个师的政委,长沙人,读过师范,说话像教书先生,战场上从来没软过。
红二方面军下辖红二军团和红六军团,加上陕北的红二十八军,改编前总兵力约一万四千人。
红二军团辖两个师,红六军团辖两个师,一共四个师、八个团。现在国民党只给两个旅、四个团的番号——四个师压成两个旅,八个团压成四个团。
师长变旅长。团长变营长。全军干部集体降一级。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魁梧的轮廓——宽肩厚背,左手叉腰,右手拿着一根烟斗。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院子里所有的兵齐刷刷站起来。
“老总!”
贺老总走进院子。没戴军帽,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了白茬。嘴唇上蓄着一排浓黑的短髭,脸膛被陕北的风沙磨得粗糙,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四十一岁的人。他往院子中间一站,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在门框上的陈天身上。
“陈疯子,你跟老子进来。”
陈天跟着贺老总进了屋。贺老总在方桌旁坐下,烟斗往桌沿上一磕,磕出一撮烟灰。抬头看了陈天一眼,忽然说:“你今天不大对劲。”
陈天心里咯噔一下。
“头疼。”他说,这是实话。
“头疼?”贺老总哼了一声,“你陈疯子怕疼?过雪山的时候冻掉三个脚趾甲,你吭一声了吗?”
陈天没说话。原主的记忆帮他接了话——确实没吭。不但没吭,还在雪地里走了三天,到了宿营地脱下鞋一看,袜子和脚趾冻在一起,一扯一层皮。
贺老总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明天整编大会。改编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
“有什么想法?”
陈天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怎么回答。说“服从组织安排”不是陈疯子说话的方式。说“两个旅不公平”是废话,全师都知道不公平。
“我在想,”他慢慢说,“我手下那些团长怎么办。”
贺总的眼睛在烟雾后面亮了一下。
“继续说。”
“红六师的底子,两个团。一团长李大彪,湘西人,打阻击从来没退过。二团长贺炳炎,你从桑植带出来的,长征丢了一条胳膊。他俩都是好样的。
按新编制,团长变营长,他们没话说。但他们的兵——那些从洪湖一路跟过来的老兵,过雪山没冻死,过草地没饿死,现在让他们降一级,他们嘴里不说,心里憋屈。”
贺总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你小子跟老子想到一块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指着墙上挂着的作战地图——晋西北。
“陈疯子,你看这里。管涔山、吕梁山、芦芽山。山连着山,沟套着沟。鬼子占了太原,阎锡山退了,这地方成了没人管的真空地带。老子要把部队开过去,在那里扎下根。”
他转过身,盯着陈天。
“国民党给老子两个旅的番号,这是明的。但老子手里有一万四千人。两个旅能塞多少人?满打满算一万。剩下的四千人怎么办?遣散?老子不遣散。编到别的部队?老子舍不得。”
“国民党不给番号,老子自己编。”
陈天心里一紧。
“你在红军时期是师长,改编以后按规矩应该降一级当旅长。
但三五八旅、三五九旅的旅长,位置都定好了——张宗逊、陈伯钧。你陈疯子往哪儿搁?”
贺总停了一下,烟斗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老子想了三天。最后拍了板——多出来的四千人,编成一个独立旅。不在军政部备案,不找蒋介石要饷,番号老子自己起。这个旅,你来带。”
“独立旅?”
“对。独立第一旅。”贺龙把烟斗塞回嘴里,两腮往里一嘬,烟锅里的火星呼地红了一下,
“对外,你是三五八旅的副旅长,给你挂个名,应付重庆那边的核查。
对内,你就是独立第一旅的旅长。你手下那些人——李大彪、贺炳炎,编到你的旅下面当团长。
四千人,两个团。番号你自己编,枪自己搞,粮自己筹。重庆不认你,老子认你。军政部不给饷,老子从师部给你挤。”
陈天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老总,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贺龙眉毛一挑,“娘卖x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头顶上顶的雷还少?八月洛川开会,周公亲自去谈的。
蒋鼎文那狗日的最后松了口——一二〇师内部可以多编一个独立旅,但不备案,不另拨粮饷械弹。
说白了,一张空头支票,连张擦屁股纸都没给。但他松了口,老子就敢干。”
贺总走到陈天面前,拿烟斗点着他的胸口。
“陈疯子,老子把话给你说明白。你在红军时期是师长,现在给你一个旅,名义上是降了。”
“实际上是从正规军变成了黑户。”陈天接了一句。
贺总眯起眼睛看着他,然后哈哈大笑。
“狗日的,敢跟老子顶嘴,还是那个陈疯子。”贺总笑够了,收了笑意,换上少见的郑重,“你听着。黑户不假。
但这个黑户是老子拿脸皮换来的。四千人,是你的兵,也是红二军团剩下的半个魂。
你给老子把这半个魂保管好了,将来到战场上,打他狗日的几场硬仗,让姓蒋的看看——不给番号?老子们照样拉出一个旅!”
陈天站直了身体。
“老总,我还有个条件。”
“说。”
“这四千人,不能在后方当预备队。过黄河头一仗,让我打。”
贺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有担心,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陈疯子生在战场上的。不让你打仗,你还不得把老子师部给拆了?”他把烟斗磕干净,别在腰带上,“行。头一仗,你打。但是有一条——你的命是老子的,你要敢把自己当手榴弹扔出去,老子第一个毙了你。”
陈天咧嘴笑了一下:“老总放心。我还等着打完仗,还你一块大洋、一坛酒呢。”
贺龙没笑。盯着陈天看了几秒钟,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今天的眼神跟往常不一样。”
陈天心里又是一紧。
“往常你的眼睛里只有一股子疯劲。今天多了一点别的。说不上来。像是你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他没等陈天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明天整编大会,你站第一排。新军旗要打出来了,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是。”
贺龙走了。烟斗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渐渐远了。
陈天站在屋子里,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洒在地上像碎银子。他把那块银元从怀里掏出来,在指间翻了一个花。
从2024年穿越到1937年。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签到奖励。只有一具带着十一处伤疤的身体,一块磨得发白的银元,一个叫“陈疯子”的外号,和四千条从雪山草地爬过来的命。
够了。
他把银元攥紧,对着月光说了一句——
“来吧,老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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