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丽丝》的钢琴曲在红木大班台上回荡。
音符清脆。
在这间充斥着资本血腥味和复印纸干涩味的纽约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峥放下手里的跨国诉状。
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黑色的手机。
林峥按下接听键,手指微曲,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似乎瞬间注入了一丝暖意。
手机贴在耳边。
金属外壳带着冷气里的凉意,贴着他的侧脸。
“喂。”
林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嗓音里的冷硬和防备卸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温和。
电话那头有两秒的延迟。
跨洋海底光缆传回来的声音,带着微弱的电流底噪。
“老公。”
苏沐雪的声音软软的。
背景音里,还有小塑料摇铃晃动的“哗啦哗啦”声。
女儿醒了。
林峥靠向真皮椅背。
皮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挤压声。
他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
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皮面。
“宝宝闹人了?”他问。
“没有。刚喝完奶,张妈在逗她玩呢。”
苏沐雪在那头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但很快,她停了笑。呼吸重了两分。
电流声里,能听出她有些迟疑。
“老公。”
她咽了口水,声音变小了。
“你……在纽约挺好的吧?”
林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那丝发颤。
他端起桌上的黑咖啡。
没喝。拿在手里感受着杯壁残留的一点余温。
“挺好。”林峥看着窗外的曼哈顿高楼。
“刚开完会。在喝咖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苏沐雪似乎在找措辞。
“我刚才……看电视了。”
她吸了吸鼻子。
“省台转播了美国的国际新闻。”
林峥拿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白瓷杯底悬在软木垫上方。
他没出声,等着她往下说。
“新闻里说,华尔街那边出了大事。”
苏沐雪的声音越来越快,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好几家大投行的老板被抓了。股市大跌。”
“还说有什么黑手党火拼……几十个人被特警端了,说是去袭击一家中国公司。”
她双手死死抓着手机,指甲敲在屏幕上,发出哒哒的杂音。
“新闻画面里,我看着那栋楼……”
“跟你昨天跟我视频的时候,背景里的楼一模一样。”
林峥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杯底碰着软木垫,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王胖子和张伟正站在两米外。
两人大气都不敢喘。
王胖子抱着大号计算器。
听到手机漏出的微弱声音,他吓得一哆嗦。
厚嘴唇紧紧抿着,连呼吸都放慢了。
生怕自己喘气声音大了,顺着网线传回国内,吓着老板娘。
张伟推了推黑框眼镜。
蓝格子西装起了一点皱,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根木头桩子。
“你看错了。”
林峥语气平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华尔街每天都有公司破产。警察抓人很正常。”
他撒谎撒得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我们这栋楼是高级写字楼,安保很严。”
“真的吗?”
苏沐雪还是不放心。
“那新闻里还拍到了好多穿黑西装的人。”
她咬了咬下唇。
“虽然镜头晃得厉害,但我看着有个人的背影,特别像大牛哥。”
林峥眼皮都没跳一下。
他抬起左手,解开白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纽约穿黑西装的保安多得很。”
“大牛这会儿在会议室里看书呢。他明年的法考还没复习完。”
王胖子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他拿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张伟。
张伟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大牛看书?
大牛这会儿正带着兄弟,在郊区仓库里按着黑手党头目的脑袋按手印呢。
“老公。”
苏沐雪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点。
“你没惹事就好。”
她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还有点委屈。
“这里是国外。不是江州。咱们不跟人家争。”
“钱赚多少是个够啊。你和大家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遇到不讲理的,咱们就报警。别让大牛哥他们冲动。”
“千万别跟什么黑帮扯上关系。”
林峥静静地听着。
眼底的冷硬彻底化开。
窗外的曼哈顿风起云涌,他一手掀翻了华尔街的资本桌子。
但在这通跨洋电话里,他只是个被妻子叮嘱不要惹事出头的普通男人。
“我知道。”
林峥声音柔和。
“我们是正规的普法企业。只做合法投资。”
“每天就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没惹事。”
他撒谎的草稿打得极稳。
桌面上,那份要求华尔街巨头赔偿百亿美金的跨国起诉状,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白纸黑字。透着要把对方骨血抽干的杀机。
他看都没看一眼。
“那就好。”
苏沐雪笑了。笑声很甜。
“宝宝刚吃饱,我拍嗝呢。”
“你忙吧,少喝点咖啡。早点休息。”
“好。”
林峥准备道别挂线。
就在这时。
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双开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一把推开。
门把手重重撞在墙壁的防撞胶垫上。
“砰!”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连着走廊外的冷气,一股脑灌了进来。
大牛迈着大步冲进门。
他没穿外套。黑色的紧身背心被汗水浸透了。
肌肉把背心撑得死紧。
皮鞋砸在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
“老大!”
大牛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声音极大。粗糙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直接盖过了空调的送风声。
大牛手里攥着几张A4纸。
纸张边缘被他粗大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
最上面那张纸的右下角,还印着一个鲜红的、刺眼的指纹印。
那是黑手党头目托尼刚按下的污点证人手印。
红泥没干透,蹭了一点在大牛的手指上。
“那帮黑手党全招了!”
大牛满脸通红。那条横跨鼻梁的刀疤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着。
他大步流星冲到大班台前。
一把将手里的认罪协议拍在红木桌面上。
“啪!”
纸张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叫托尼的小子。”
大牛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被咱们几百号兄弟的摄像头一怼,又念了两段刑法。”
“吓得尿都漏了两滴。”
他指着纸上的红手印。
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转账记录、买凶录音,全抖落出来了!”
“史密斯那个老王八蛋跑不了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
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王胖子手里的大号计算器“吧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他张大嘴巴,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
死死盯着大牛。
张伟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手指悬在耳边。整个人像一尊蓝格子的石雕。
林峥坐在老板椅里。
右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手机的通话界面亮着绿色的光。通话时长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没有挂断。
电话那头。
苏沐雪的呼吸停住了。
隔着半个地球。大牛那粗犷的破锣嗓子,还有那句“黑手党全招了”。
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顺着海底光缆。
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大牛拍完桌子,正准备继续邀功。
他突然发现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呆若木鸡的王胖子。
又看了看僵成石像的张伟。
最后。
他的视线慢慢挪回到大班台后。
林峥坐在那里。
那双被金丝眼镜遮挡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没有温度。没有起伏。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林峥的眼神,就像两把开了刃的剔骨尖刀。
直直地扎进大牛的瞳孔里。
带着一股能把骨髓冻结的杀气。
大牛浑身一哆嗦。
头皮瞬间炸开,白毛汗顺着脊梁骨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看到了林峥贴在耳边的手机。
看到了屏幕上微弱的通话绿光。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喊了什么。
大牛的嘴巴半张着。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闷响。
他想往后退,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地毯上。
拔不动。
他闭上嘴,硬生生把后面半句关于“雇佣兵”的汇报,给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憋得太急,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大牛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活像一头被掐住脖子的黑熊。
电话那头。
苏沐雪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林峥……”
她连老公都不叫了。
“大牛哥刚才说……什么黑手党?什么招了?”
林峥面色不改。
他把拿着手机的右手稍微拿开了一点。
宽大的手掌直接捂住了手机下方的收音麦克风孔。
捂得严严实实。
他抬起眼皮。
看着面前冷汗直冒的大牛。
空出的左手抬起来,食指竖在唇边。
对着大牛,做了一个极其冷酷的噤声手势。
大牛赶紧抬起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拼命点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峥收回左手。
挪开捂着收音孔的掌心。
将手机重新贴紧耳畔。
他靠向椅背,换了一个放松的姿势。
脸上的冷厉瞬间消散,眼角甚至扯出一抹温和无奈的笑意。
声音轻柔,咬字平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经。
林峥用宽大的手掌捂住手机收音孔,对着大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对着电话,声音轻柔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绝对没有!我正在教纽约黑手党怎么合法缴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