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喇叭里的电流声在红土地上空炸开。
“呲啦——”
大牛粗糙的破锣嗓子在矿坑底部来回回荡。带起一圈在崖壁上筑巢的飞鸟。
扑棱棱的翅膀声被风吹散。
那个瘫在黄泥地上的白人小弟吓得一个激灵。
劳保胶鞋在泥坑里猛地打滑。他手脚并用爬起来。
双手死死攥住独轮车的两根木把手。
“哐当。”
沉重的车轱辘被他硬生生拔出泥坑。泥浆四溅,甩在脏兮兮的黄马甲上。
他大口喘着气,推着满载煤渣的车拼命往传送带的方向跑。
蝮蛇站在几米外的煤堆前。
他抡起手里的长柄铁锹。
黑色的煤块磕在铁锹面上,发出沙沙的刺耳响声。
他双臂发力,把半锹煤渣扬进旁边的翻斗车里。
这双手以前是端AR-15自动步枪的。
现在手心里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泡。
水泡磨破了,流出黄水,又沾上黑色的煤灰。疼得钻心。
蝮蛇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疙瘩。没敢停。
旁边的保利动作比他更快。
保利光着膀子。后背被非洲的毒太阳晒脱了一层皮,红通通的。
汗水混着煤灰流成一道道黑泥,顺着脊椎沟往下淌。
“让开!”
保利肩膀一沉,直接把蝮蛇撞开半步。
他手里的铁锹狠狠插进蝮蛇面前那堆品质最好的碎煤里。
“法克!这堆是我的!”蝮蛇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手里的木锹柄捏得咔咔响。
“按件计费。”保利往地上吐出一口黑痰。
“你动作慢了,这五美分归我。我晚上还要加个鸡腿。”
为了这五美分,两个在暗网上悬赏千万美金的退役海豹突击队员。
差点拿铁锹在煤堆里干一架。
晚上八点。彩钢板工棚。
两百瓦的白炽灯泡挂在铁皮顶上。亮得晃眼。
几十只飞虫围着灯泡打转,撞在玻璃壳上啪啪作响。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酸味,混杂着廉价驱蚊香的呛人味道。
三十个前黑手党杀手和顶级雇佣兵。
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整整齐齐地坐在蓝色的塑料小板凳上。
双腿并拢。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张掉漆的折叠桌。
大牛站在最前面。
黑色的紧身背心勒着发达的胸肌。
他手里拿着一根指头粗的橡胶警棍,轻轻敲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安全生产法》。
笃。笃。
“跟着念。”
大牛嗓音粗粝,横跨鼻梁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生产经营单位的特种作业人员。”
底下三十个老外张开嘴。
金发和棕发全剪成了贴头皮的寸头。
“升……升产京营……单微的……”
保利用力咬着舌头,发音极其生硬。
为了发准那个“特”字,他喷了一口唾沫星子。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大牛手里的橡胶棍重重敲在保利的桌沿上。
“大点声!晚上没吃饭?”
保利脖子一缩,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必须按照国家有关规定!”他扯着嗓子大吼。
旁边的蝮蛇赶紧接上:“经专门的安全作业培训!”
他们不得不卷。
长腾把国内那套硬核的KpI考核,全盘平移到了非洲矿区。
每天下井挖煤算底薪,背法条算绩效加分。
背错一个字,扣两美元。
背不出来,扣晚上的肉菜。
蝮蛇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中午为了赶工只吃了两个硬馒头,胃里正往上泛着酸水。
他抬起头,盯着墙上贴着的那张五亿美元欠条复印件。
白纸黑字。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色的“正”字。
那是他们这群人这半个月挖煤还的账。
“还差四亿九千九百九十万……”蝮蛇咽了口干沫。
嗓子里像含了把沙子。发干发涩。
按照这个每天几美元的计件进度,他就算挖到骨灰装进盒子里,也还不清这笔合法债务。
他偏头看了一眼米奇。
米奇正拿圆珠笔在手心里疯狂抄写《劳动合同法》。黑色的油墨在老茧上糊成一团,黑乎乎的。
纽约曼哈顿。长腾海外分部七十层。
下午三点。
百叶窗拉着一半。阳光被切成几道明亮的光斑,打在羊毛地毯上。
空气里飘着咖啡豆深烘焙的苦香。
林峥坐在红木大班台后。
白衬衫的领口微敞,没有系领带。
他看着桌上的宽屏显示器。
屏幕上正播放着非洲矿区工棚里的实时监控画面。
几十个外籍壮汉扯着粗嗓门,用蹩脚的中文背法条。滑稽又吵闹。
林峥端起桌上的黑咖啡。
喝了一口。微凉的苦水滑进喉咙,压下了一丝连轴转的干涩。
他放下白瓷杯。杯底碰着软木垫,一声轻响。
“林总。”
张伟夹着黑皮公文包,从大门外走进来。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蓝格子西装起了一点褶皱。
“非洲那边的矿区负责人发了报表。”
张伟抽出一份文件,平放在桌上。纸张哗啦一响。
“这批外籍劳务人员效率极高,上个月矿区的产能直接翻了一倍多。”
王胖子窝在旁边的单人皮沙发里。
灰毛衣卷在肚子上,露出汗湿的衬衫边缘。
他双手抱着大号计算器,粗短的食指在灰白按键上猛戳了两下。
“滴。滴。”
“林总,这买卖太划算了。”
胖子咧开厚嘴唇,笑得肥肉直颤。
“五亿美元的索赔账单压着。这帮洋鬼子为了几美分的计件工资,连上厕所都在小跑。”
胖子拿袖口抹了一把脑门的虚汗。
“按这速度,咱们不仅白捡了三十个顶级劳动力。”
“连矿区的安保费都省了。当地那些拿土枪的军阀,根本不敢往咱们那片靠。”
张伟拉开公文包拉链,刺啦一声。
“华尔街这边的扫尾工作也差不多了。”
张伟南方口音很稳。
“顶点资本的资产已经被联邦法院查封了七成。史密斯涉嫌多项重罪,FbI昨天夜里把人带走了。”
林峥没看文件。
他靠向真皮椅背。皮面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这盘棋下到这里,第一阶段的钉子算是死死扎进了华尔街的肉里。
办公桌角落。
“叮咚……叮咚……”
一阵轻柔的钢琴声。毫无预兆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响起。
《致爱丽丝》的八音盒调子。
声音不大。但在满是算计和冰冷商业文件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王胖子按计算器的手指停了。
张伟翻文件的动作也僵在半空。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出声。
林峥冷硬的面部线条,在听到铃声的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紧绷的下颌线松弛。
他伸出左手,拿起那部黑色的私人手机。
屏幕上亮着“老婆”两个字。
看到屏幕上跳动的熟悉名字,林峥瞬间褪去一身杀伐果断的冷厉,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妻子温柔却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苏沐雪的跨国电话:老公,你在国外没惹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