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腾大厦一楼大厅。
冷气开在二十四度。风口呼呼地送着凉风。
空气里混着浓烈的隔夜茶水味。
迈克尔站在大理石地砖上。
他穿着一套昂贵的米色羊绒大衣。手里捏着录音笔。
录音笔没开。大拇指僵在开关按钮上。
他旁边的白人摄影师张着嘴。肩膀上的索尼摄像机往下坠,镜头对准了地面。
来中国之前。
迈克尔在纽约的办公室里做过功课。
他以为这家突然在华尔街声名鹊起的中国企业。
要么是烟尘滚滚的血汗工厂。要么是摆满电脑的科技宅男大本营。
但眼前的一幕。把他的预设砸得粉碎。
大厅的休息区。
没有穿着格子衬衫的程序员。
两百多个身高一米八往上的汉子。把几十张圆桌围得水泄不通。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白衬衫被胸肌撑得紧绷。
这帮人没拿手机刷短视频。没抽烟。
手里全捧着厚厚的英文原版书。
“the seller must deliver the goods...”
一个光头汉子站着。脖子上还隐约露出一小截蝎子纹身。
他操着浓重的江州口音。把英语单词咬得稀碎。
吐沫星子喷在对面的胖子脸上。
“错了!”胖子一巴掌拍在桌上。
水杯里的茶水晃出来。
“是hand over!交接!你特么昨晚没背《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
胖子急得脸红脖子粗。拿带口音的英语跟着吼。
迈克尔咽了口干沫。
喉结在驼色围巾里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听得懂他们在吵什么。他们在用蹩脚的英语。互相抽背国际贸易法。
这群看着像街头杀手一样的肌肉壮汉。在背法条。
他往前迈了半步。
皮鞋底蹭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沙沙声。
“嘿。干什么的。”
一个粗粝的嗓音从左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大牛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扣子系得严丝合缝。
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米九的庞大身躯。像一堵黑色的肉墙,直接挡在迈克尔面前。
迈克尔抬起头。
对上大牛那张脸。
那条横跨鼻梁的肉色刀疤。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光。
脸上的横肉绷着。不带一丝笑意。
摄影师吓得往后缩了缩。
摄像机撞在玻璃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牛伸出粗糙的右手。
指甲盖里洗得很干净。但指节上全是厚实的老茧。
“passport.”大牛绷着脸。吐出一个英文单词。
发音生硬。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他左手点了点胸口。
那里夹着一个黑色的执法记录仪。红灯一闪一闪。
“Interview permit. Show me.”
大牛磕磕巴巴地往外蹦词。这是他昨晚跟张伟学了半宿的接待用语。
迈克尔愣住了。
他跑过中东的战区,采访过拉美的毒枭。
但这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看着像黑帮头目的壮汉。
用英语要采访许可。还要全程录像。
“oK... oK.”
迈克尔慌乱地伸手进大衣内兜。
手有点发抖。摸了两次才把护照和记者证掏出来。
纸质证件边缘被他捏出两道褶子。
大牛接过护照。
翻开。对着执法仪的镜头亮了一下。
又低头比对了一下迈克尔的脸。
确认无误。大牛把护照合上。递还回去。
动作很规范。
“Follow me.”
大牛转身。大步往电梯口走。
迈克尔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赶紧给摄影师使了个眼色。
两人踩着碎步跟上去。
电梯门滑开。
轿厢里铺着灰色的地毯。
大牛按了六楼。金属按键发出一声轻响。
电梯上行。
迈克尔站在大牛侧后方。
他看着大牛宽阔的后背。西装布料被肌肉撑出几道横向的纹理。
这压迫感。让他在狭小的轿厢里有点喘不上气。
“叮。”
六楼到了。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走廊里飘着一股新鲜的打印纸味。
大牛走在前面带路。
迈克尔跟在后面。他习惯性地四下打量。
作为时代周刊的主编。他参观过无数顶级企业的总部。
墙上挂着的。要么是名家字画,要么是抽象艺术品。
但长腾的走廊。完全不一样。
墙上挂着一排排巨大的红木相框。
迈克尔停下脚步。凑近看。
没有山水画。没有油画。
相框里。裱着一张张白底红字的纸。
“江州市纳税百强企业完税证明”。
“江南省反垄断胜诉判决书”。
每一张单据。都盖着鲜红的官方大印。
在走廊射灯的冷光下。红得刺眼。
再往前走。
墙面上贴着红底白字的金属标语牌。
“依法治企,合规经营。”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偷国家一分税钱。”
迈克尔张着嘴。
蓝色的眼珠子慢慢放大。
他伸手想去摸那个相框边缘。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这不是企业文化。
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合规狂热。
把完税单当成荣誉勋章。把法条当成宗教信仰。
再配上刚才楼下那群背着法律条文的西装猛汉。
一种强烈的认知割裂感。狠狠撞击着迈克尔的大脑。
“太不可思议了。”
迈克尔用英文低声喃喃自语。
他见过的资本家。都在想方设法地钻法律空子。避税。转移资产。
这家公司。却把法律当成了最坚硬的盔甲和武器。
明晃晃地挂在墙上。
“走不走?”
大牛停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刀疤脸皱了一下。催促的语气不太耐烦。
“Sorry.”
迈克尔赶紧跟上。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有点乱。
走到走廊尽头。
两扇厚重的实木双开大门。
大牛没敲门。直接握住黄铜把手,往下压。
门板推开。发出平滑的沙沙声。
冷风顺着门缝灌了出来。
“进去。”大牛站在门边。下巴朝里扬了扬。
迈克尔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总裁办公室。
摄影师扛着机器紧跟在后。
办公室极大。
没有多余的奢华摆件。
落地窗外的阳光打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白线。
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咖啡苦味。
红木大班台后面。
林峥坐在真皮老板椅里。
他穿着白衬衫。没穿外套。袖口挽在手肘处。
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峥抬起头。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过一道白炽灯的冷光。
眼神平静。深邃。
没有看到外国记者的受宠若惊。也没有刻意摆出的威严。
他放下笔。笔管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坐。”
林峥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英语发音标准。字正腔圆。
迈克尔走过去。
在沙发上坐下。皮垫子往下陷。发出一声沉闷的挤压声。
他看着桌后的林峥。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冷峻。儒雅。
身上没有一丝楼下那些汉子的粗俗和江湖气。
但就是这样一个斯文的男人。掌控着楼下那群能把法典当砖头砸人的猛兽。
摄影师把三脚架顿在地毯上。
打开镜头盖。塑料盖子发出咔嗒一声。
他看向迈克尔。等待指示。
迈克尔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记事本。
纸张很厚。他翻开新的一页。
拿出一支钢笔。拔掉笔帽。
采访还没开始。
他在脑子里已经推翻了原来准备的所有提纲。
这家企业。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他们是一群披着文明外衣的规则终结者。
摄像机的红灯闪烁,迈克尔坐在林峥的对面,看着这位气质冷峻儒雅、却掌控着百万猛汉的传奇总裁,他在随身记事本上重重写下了一个决定:“林峥首次登上时代周刊封面,全球瞩目的普法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