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砸在最高法大门前的大理石台阶上。白得晃眼。
风里带着点北方的干冷。刮在脸上发紧。
带头的名律咽了口干沫,喉结在法式衬衫领口里上下滚了一圈,他手里的预案捏得皱巴巴的。
纸张边缘全是被汗水泡软的印子。
台阶往上。三百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站得笔直。
黑皮鞋踩在石板上。没人说话。
大牛站在第一排,深蓝色西装绷在胸肌上,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觉得领带有点勒。伸手扯了扯。
粗糙的食指顺势蹭过鼻梁上那道肉色的刀疤。
大牛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白牙。
“这就怂了?”
他声音像砂纸磨着水泥地。
“老子还以为京城的大状,能在这儿给咱们背两段垄断法呢。”
大牛有些烦躁地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响,硬生生把想上去踹两脚的冲动憋回了肚子里。
名律没敢接茬。
他低着头,避开大牛那吃人的视线。
胡乱把废纸塞进公文包。
拉链卡了一下,他硬生生扯过去,发出刺啦的响声。
“走。”名律压着嗓子。
十几个身价千万的高级合伙人,夹着包,转身就往路边停着的迈巴赫走。
步子迈得又急又碎。
有人脚下打滑,皮鞋在柏油路上蹭出一道黑印。
车门接连拉开。砰砰关死。
几辆豪车连双闪都没打,一脚油门窜了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大牛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软骨头。连个寻衅滋事的由头都不给。”
最高法立案庭的后院。连着国家反垄断局的联合办公区。
三楼。一间朝南的大办公室。
窗台上的君子兰开得正好。屋里飘着一股陈年旧纸和墨水的味道。
几口大号的塑料整理箱敞着盖子。
七万八千页的证据材料。分门别类,堆在宽大的会议桌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站在桌前。
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
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干枯的手指捻起一张A4纸。
纸张边缘锋利。
那是企鹅达物流区域经理逼迫商户签订排他协议的现场录音转写稿。
旁边,还附着精确到秒的音频波形图,以及对应的《反垄断法》具体条款。
老领导看着纸上的黑字。
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发抖。哗啦哗啦地响。
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老徐。”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地中海男人。
“你看这案卷做的。”
老领导把纸放在桌面上。指头在上面重重敲了两下,笃笃作响。
“干净。利落。”
“没给对方留一点打擦边球的灰色地带。”
老徐端着个白瓷茶杯。走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哪是举报信。”
老徐喝了口热水。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
“这是一把下了毒的手术刀。”
他把茶杯放在一堆牛皮纸袋旁边,瓷底磕着木纹发出一声闷响。
“咱们这几年,苦这帮互联网寡头久矣。”
老徐叹了口气,肩膀往下垮了半寸。
“他们拿着海量的资本。在下沉市场搞倾销,搞垄断。”
“逼死实体商户。然后回头割老百姓的韭菜。”
“偏偏他们养的法务团精得像鬼,把所有的恶性竞争都包装成了正常商业行为。”
老徐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带着回音。
老领导摘下老花镜。拿夹克衣角擦了擦。
“咱们想管。想动刀子。”
“但一直找不到合规的切入点。”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满桌子的铁证。
“长腾这头过江龙。来得太是时候了。”
老领导深吸了一口带着纸墨味的空气。
“他们不仅敢掀桌子。还把重新定规矩的刀把子,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咱们手里。”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
那里放着一台红色的保密电话。
老领导拿起听筒。粗糙的食指按下几个数字键。
“滴。滴。滴。”
按键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脆短促。
电话通了。
“通知各司局。”
老领导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长腾递交的反垄断案。开通绿色通道。”
最高法大门外的台阶上。
秋风刮过。
张伟把手里最后一份回执单塞进黑皮公文包。
金属拉链拉上,发出刺啦的声响。
他抬起左手,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黑框眼镜。
南方口音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亢奋。
“林总。立案大厅那边收件了。”
张伟拍了拍公文包的皮面,闷闷作响。
“这案子要是立下来,企鹅达那帮巨头,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胖子蹲在旁边的石阶上。
灰色的开衫毛衣早就卷到了肚子上面,露出被汗水洇透的白衬衫。
他双手抱着那个按键磨掉漆的大号计算器。
粗短的手指头在灰白按键上疯狂戳动。
“滴。加。滴。”
电子音响个不停。
胖子拿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一百二十亿的天价罚单啊。”
胖子厚嘴唇直哆嗦,小眼睛亮得吓人。
“这要是判下来,巨头们的现金流当场就得抽干,股价肯定得腰斩。”
他大口喘着气,肚子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
林峥站在台阶最高处。
白衬衫的领口微敞。没穿外套。
他看着远处京城的车水马龙。
金丝眼镜反着正午的白光。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把证据交上去,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博弈,在这些红头文件背后的那张大网里。
他刚迈下第一级台阶。
皮鞋底接触石板,发出一声轻响。
西裤口袋里。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
金属机身贴着大腿肌肉。震感很强。
林峥停下脚步。
他伸手进裤兜,摸出那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屏幕亮着。
没有来电显示名字。
只有一串带着特殊区号的座机号码。
林峥刚走下法院的台阶,西裤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他看着屏幕上的特殊区号,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国家有关部门的关注,长腾成为破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