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长扶正老花镜。
镜片有点糊。他拿藏青色常服的袖口随便蹭了两下。
重新戴上。
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
胸腔里那口气堵了半天。
终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吐出来。带着风箱漏气般的沙沙声。
“是他。”老校长声音发哑。带着点漏风。
李建国端着白瓷茶杯。
杯底磕在小圆桌的玻璃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转过头。看着老校长。
水汽在杯口打着旋。
镜头闪回三年前。
江州警官学院。夏天的蝉鸣吵得人脑仁疼。
教务处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摇头电风扇在咯吱咯吱地转。
风吹起桌上的A4纸。
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退学通知书。
林峥站在办公桌前。
穿着作训服。短发上还带着训练场上的汗水。
他面前,是建校三十年来最完美的一份成绩单。
擒拿第一。射击全中。刑侦逻辑满分。
是个天生的刑警苗子。
但最后那页政审栏。
社会关系那一项,填着一个名字:苏天龙。
江州最大的灰产大亨。收高利贷,养打手。黑料多得能装满一辆卡车。
那是林峥的老丈人。
红色的退学通知书。就那么递了过去。
纸张很薄。边缘有点割手。
老校长当时就在场。他看着那个全校第一的年轻人。
林峥没有闹。也没有砸桌子。
他只是平静地接过那张纸。对折。塞进裤兜。
转身走出办公室。背影挺得笔直。把蝉鸣声关在了门外。
茶水有点凉了。
李建国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
他收回思绪。重新看向台上。
大牛正拿着麦克风试音。
“喂。一二三。喂。”
嗓门粗粝。带着街头混混改不掉的习惯。
但大牛身上穿的是笔挺的深色西装。胸前挂着长腾高管的工作牌。
站得像根电线杆。
李建国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苏天龙的堂口。省厅盯了整整十年。
派了卧底,查了流水。端了几次外围的场子。
但那个黑社会网络像野草一样烧不尽。账本藏得滴水不漏。
警察拿枪都没解决的毒瘤。
现在呢。
李建国看着台上的林峥。
这个被他们扫地出门的退学生。没带枪。没开一枪一弹。
拿着几本厚厚的《刑法》和《劳动法》。
用现代企业的管理制度和考核KpI。
硬生生把这群刀口舔血的疯狗,训成了天天打卡上班的普法标兵。
把黑社会改造成了全省交税最多的企业。
这手段。这脑子。
李建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贴着衬衫。有点发痒。
他转头。看着老校长。
老头子双手攥着实木拐杖头。指关节泛白。
干瘪的嘴唇动了两下。
“警界。”老校长咽了口干沫,“弄丢了一个绝顶的奇才。”
颁奖典礼散场。
大剧院内场的水晶灯全亮了。白光刺眼。
宾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保洁员推着灰色的塑料清洁车。轮子压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林峥从台上走下来。
苏沐雪站在第一排过道等他。手里搭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累了吧。”她递过大衣。
林峥接过。单手穿上。理了理白衬衫的领口。
“还好。”他声音温和。
两人刚准备转身。
背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红地毯上。嗒嗒作响。走得很急。
“林峥。”
苍老的声音喊住了他。带着微喘。
林峥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建国和老校长站在两米外。
老校长搓了搓手心。
手掌摩擦,沙沙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金丝眼镜。从容的姿态。身上那股子上位者的压迫感,比省里的领导还要重。
老头子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首长好。校长好。”
林峥没端架子。
微微点头。打了个标准的商务招呼。
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供应商说话。
这声招呼。刺得李建国心口发堵。
他干笑了一声。嘴角扯动两下。
指了指大门外站得密密麻麻的西装安保方阵。
“你今天这排场。比我们防暴大队拉练还整齐。”
李建国没话找话。手插进裤兜里。摸着冰凉的车钥匙。
林峥没笑。
他抬手,把苏沐雪肩上滑落的披肩往上拉了拉。
“李副厅长。找我有公事?”
林峥隔着镜片看着他们。
老校长往前迈了半步。
布鞋踩在地毯的拼接缝上。
“林峥啊。”
老头子叹了一口气。肩膀垮塌下去。
背脊显得有些佝偻。
“当年开除你。”
老校长从兜里摸出老花镜。又塞回去。
“政审是死杠杠。我签的字。”
他看着林峥。眼底透着浓浓的懊悔。
“我今天来。是想说声对不住。”
老头子声音发颤。
“我们瞎了眼。把一块真金扔进了泥坑里。”
“警校欠你一个道歉。”
大厅里还在放着舒缓的散场音乐。
大牛带着几个小弟,站在五米外。
听到老头子的话。大牛翻了个白眼,拿大拇指刮了一下鼻子上的刀疤。
把脸撇到一边。
林峥看着面前的老头。
头顶的白光打下来。照出老校长满头的白发。
保洁员的清洁车推过去,不小心撞在旁边的椅子腿上。
“当啷”一声脆响。
林峥脸色平静。
没有翻旧账的愤怒。也没有小人得志的嘲讽。
他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隔着布料捏了捏车钥匙。
“校长。言重了。”
林峥声音平缓。融在背景音乐里。
“规定就是规定。我没记恨过谁。”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外夜色里的江州。
霓虹灯闪烁。车流穿梭。
“你们穿制服。拿枪抓人。”
林峥收回目光。
“我穿西装。拿合同卡人。”
他看着老校长的眼睛。
“你们端黑窝点。”
“我教那些流氓背法典,逼他们合法交税。”
“殊途同归。”
林峥点了一下头。
揽住苏沐雪的肩膀。
“失陪了。孩子还在家里等。”
两人转身。走向大剧院的玻璃门。
大牛一挥手。西装汉子们迅速跟上。护在两侧。
黑色的皮鞋踩在地砖上。渐行渐远。
老校长站在原地。
呆呆地看着大门外闪烁的汽车尾灯。
夜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殊途同归……”
老校长喃喃自语。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这胸襟。这格局。
把当年那份退学通知书,衬托得像一张废纸。
当天深夜。凌晨一点。
江南省警官学院。办公楼五楼。
大型会议室的灯全亮着。
窗外的风刮得树枝哗啦啦作响。树影投在玻璃上摇晃。
老校长坐在会议桌的主位。
面前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底下的椅子上。坐着十几个连夜被叫起来的校务委员。
有人还穿着睡衣,外面套着件厚羽绒服。
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眼角挤出困倦的泪水。
老校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
“砰。”
拍在实木桌面上。
扬起一点细微的灰尘。
那是一张蓝底免冠证件照。
照片上的林峥穿着学员制服。眼神清澈。没有戴眼镜。
“拿去放大。”
老校长指着照片。手指头重重敲了两下桌面。笃笃响。
“明天一早。挂到一楼大厅去。”
底下的委员们全愣住了。
哈欠卡在嗓子眼。张着嘴忘了合上。
一个教导主任结巴着开口。
“校长。那是荣誉墙。”
他咽了口唾沫。
“挂一个被开除的退学生?这不合规矩啊。”
老校长站起身。
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头子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所有人。
“极致逆袭打脸!警校荣誉墙挂上了林峥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