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联播那字正腔圆的男声。从百寸大屏幕的音响里传出来。
声音在封闭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玻璃墙微微发颤。
大牛站在屏幕前。
手里捏着个咬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
他张着嘴。下巴上的胡茬抖了两下。
苹果从他手里滑落。
“咚。”
砸在羊毛地毯上。滚到了王胖子的皮鞋边。
大牛没去捡。
屏幕上。白底黑字的内参简报一闪而过。
红彤彤的国徽挂在左上角。
“长腾普法投资企业”八个大字。被一根粗红线重点标出。
主持人的画外音还在继续。
“该企业在肃清地方顽疾中,起到了表率作用……”
大牛的眼睛慢慢瞪圆。
眼白里瞬间炸开一层红血丝。水汽蒙了上来。
“胖子。”
大牛喉结滚了两下。声音劈了叉。像个漏风的破鼓。
“我没听错吧?新闻联播念了咱们公司的名字?”
王胖子瘫在真皮沙发里。
手里的大号计算器直接滑到了裤裆上。他没去扶。
灰毛衣的下摆卷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没听错。”
胖子厚嘴唇直哆嗦。两行热泪顺着胖脸就淌下来了。
流进嘴角的肉褶子里。
“这叫御赐的黄马褂啊。”
胖子一边哭,一边拿手狠拍大腿。裤管啪啪响。
“什么黑道背景。什么涉黑堂口。全洗干净了!”
他抓起计算器,重重砸在茶几上。
“上面给咱们盖了戳。这是免死金牌!”
老三靠在门框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条洗不掉的蝎子纹身。
再抬头看看电视屏幕。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气声。
三个三十多岁、满背刀疤的汉子。
突然就像疯了一样。
大牛扑过去。一把勒住胖子的脖子。
老三从后面冲上来,搂住大牛的腰。
三个人在会议室里撞成一团。皮鞋踩在地毯上乱跳。
“呜呜呜……”
大牛哭得最大声。眼泪鼻涕全蹭在胖子的灰毛衣上。
“老子以后看哪个条子敢在街上查我身份证!”
“老子是国家表扬的正规军!”
他们压抑了太久的草莽气。在这张终极护身符面前。彻底宣泄。
一周后。建邺市大剧院。
江南省年度经济人物颁奖典礼。
晚上七点。初冬的冷风刮过广场。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大剧院门口铺着一条五十米长的红地毯。
两侧拉着红白相间的警戒线。
几百个记者扛着摄像机。闪光灯咔咔亮成一片。
大牛穿着一套深蓝色的高定西装。
领带打得严丝合缝。耳朵里塞着透明的无线耳麦。
他站在红毯起点。抬手按住耳麦。
“一组二组!起盾!”
大牛压着嗓子低吼。
“唰。”
两百个黑西装壮汉。动作整齐划一。
手里的透明亚克力防暴盾牌同时竖起。
底部磕在花岗岩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齐响。
从街口到剧院大门。
硬生生用防暴盾和肉体,砌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人墙。
没人抽烟。没人骂人。
西装汉子们双脚微分。双手背在盾牌后头。站得像一排电线杆。
胸前的执法记录仪闪着红光。
路过的几个本地企业家下车看到这阵仗。
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排场。没拿一把刀,没带一根棍。
却嚣张得让人喘不过气。完全合法,又极致霸道。
一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缓缓停在红毯前。
司机下车。拉开后门。
林峥走下车。
他穿着一套纯黑色的晚礼服。白衬衫配着黑色领结。没系外套扣子。
转身。朝车厢里伸出手。
苏沐雪搭着他的手,慢慢迈下来。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长裙。生完孩子后,腰身稍微有些丰腴。
脚下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
刚踩上红毯。高跟鞋跟卡在了地毯边缘的缝隙里。
苏沐雪身子一晃。往前栽了半寸。
林峥手腕发力。一把揽住她的后腰。稳稳托住。
“鞋有点紧。”苏沐雪脸一红,小声嘀咕。
“慢点走。不急。”
林峥松开手。改牵住她的手指。掌心温热。
两人走上红毯。
两侧的闪光灯像暴雨一样砸过来。白光连成一片。
大牛带着盾牌人墙。目光如炬地盯着人群。
没有任何粉丝的尖叫。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规矩感。
大剧院内场。
暖气开得极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味。
第一排。
座椅上套着红丝绒的套子。
椅背上贴着白底黑字的名牌。
省政法委。省公安厅。省工商联。全是江南省的核心部门领导。
省公安厅副厅长李建国坐在中间。
他穿着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
水汽氤氲。他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梗。
台上。女主持人的声音清脆。
“下面,有请年度经济人物、长腾普法投资集团总裁,林峥先生上台领奖。”
掌声雷动。
后排的企业家们拍得尤为卖力。巴掌都拍红了。
林峥从侧幕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金丝眼镜的镜片反过一道白光。
他走到立式麦克风前。单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金属杆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长腾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林峥的声音通过音箱,在礼堂里回荡。平稳。低沉。
“靠的是对法律的敬畏。对规则的底线。”
台下第一排。
李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喝水。
眉头渐渐拧在了一起。挤出几道深深的竖纹。
他盯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白衬衫。金丝眼镜。从容的姿态。
李建国的视线在林峥的下颌线和眉眼间来回扫动。
这人。怎么越看越面熟?
那股子冷硬的气质。那个站立的姿态。
肩膀下沉的角度。
根本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体态。那是受过严格制式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李建国把茶杯放回小圆桌上。
瓷底碰着玻璃面。嗒的一声响。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左边的老头。
那是江南省警官学院的老校长。头发花白。
正戴着老花镜在看颁奖手册。刚才有点打瞌睡,脑袋往下点了一下。
李建国伸出左胳膊。
手肘在老校长的胳膊上撞了一下。
老校长猛地惊醒。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老领导。”
李建国压低嗓音。凑过去。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台上的林峥。
“你看看台上这小子。”
老校长扶正了眼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看清林峥正脸的那一秒。
老校长的背脊猛地僵住了。
浑浊的老眼里,瞳孔收得极紧。
李建国重新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
水面的波纹越来越大。
杯子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几滴热水洒出来。落在常服的裤腿上。他根本没感觉。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位风光无限的千亿财阀总裁。
脑子里突然闪过几年前,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退学档案。
副厅长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他转头向身边的警校老校长求证,手中的茶杯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省厅领导的震惊:当年那个被退学的警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