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会议室的两扇红木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警报器那刺耳的“呜呜”声还在走廊里回荡。
光头强第一个冲进门。
他脚上的皮鞋跑丢了一只,只穿着一只灰色的破洞袜子。
手里死死攥着个沉甸甸的黄铜烟灰缸。
“虎哥的人在哪?老子砸碎他的脑壳!”光头强扯着嗓子吼。胸膛剧烈起伏。
后面呼啦啦挤进来十几个堂主。
有人举着拖把杆。有人拎着生锈的折叠椅。
胖子跑得满头大汗,白衬衫全贴在肚皮上。手里抱着个红漆掉了一半的灭火器,保险销都已经拔了。
会议室里没有外敌。
只有林峥。
他坐在主位上。黑色的西装一丝不苟。
修长的手指正按下桌边的一个遥控开关。走廊里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林峥抬起手。
把那份装着十五页计划书的牛皮纸袋甩在桌面上。
“啪。”
声音不大。却让冲进来的十几个猛汉瞬间刹住了脚。
光头强举着黄铜烟灰缸,愣在原地。
大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光秃秃的脑门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
“林总……虎哥没打过来?”
“把你们手里的破烂放下。”林峥靠在真皮椅背上。
视线透过金丝眼镜,冷冷地扫过这群衣衫不整的暴徒。
“坐好。开会。”
堂主们面面相觑。
胖子赶紧把手里的灭火器放在墙角。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十几个人拖开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砖,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会议室里全是男人们没洗澡的汗酸味和粗重的呼吸声。
林峥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
抽出里面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
“发下去。”他把一沓纸推给坐在最前面的光头强。
光头强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小心翼翼地接过纸,一人发了一份。
纸张在长条红木桌上传递。
满臂纹身的壮汉们捏着那几张薄薄的计划书,像捏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黄毛把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最上面的加粗黑体字。
“长腾核心业务重组……及不良资产……清算方案。”
他念得磕磕巴巴。跟小学生背课文一样费劲。
林峥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昨晚我查了公司的烂账。”
“长腾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谁点火谁死。”
他的视线从光头强脸上扫过,落在大牛身上。
“想要洗白,想要站着把钱挣了。公司的管理层必须换血。”
光头强抓了抓头皮。指甲在头皮上刮出白印。
“林总。你要换人?兄弟们跟着苏老大打拼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大牛也急了。把纸往桌上一拍。
“就是!虽然我们大字不识几个,但砍人……不是,干活绝对卖力!”
“谁说要换人了。”
林峥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我是说,换你们脑子里的东西。”
“长腾以后是正规投资企业。你们就是各部门的业务经理。”
林峥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
“出去谈几百万的单子。你们总不能光着膀子,给人看身上的下山虎纹身吧?”
堂主们沉默了。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的肥肉,赶紧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系死。
“所以,为了提升管理层的文化素养。”
林峥抛出了重磅炸弹。
“所有堂主级别以上的人员。今年之内,必须给我考一个证下来。”
“要么考cpA,注册会计师。”
“要么考法律职业资格证。”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排风扇的嗡嗡声都显得有些干瘪。
十几个堂主大眼瞪小眼。完全没听懂这两个名词的含义。
光头强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林总。这个什么c……c啥A,是个啥玩意?”
“是学开挖掘机吗?还是考大车驾照?”
他试探着问。大车驾照他以前考过,科目一考了五次没过。
“注册会计师。”林峥面无表情地科普。
“考六科。会计、审计、财务成本管理、公司战略与风险管理、经济法、税法。”
“五年内全部通过。”
黄毛手里的A4纸飘到了地上。
胖子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肚皮上了。
税法?他们平时去夜市摊收保护费,可从来没给小摊贩开过发票。
林峥又补了一句。
“至于法律职业资格证。就是司法考试。考过了就能当律师。”
“考十四门法学核心课程。主观题加客观题。通过率百分之十左右。”
“当啷。”
光头强手边的黄铜烟灰缸掉在了地上。砸在地砖边缘。
他顾不上捡。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当律师?!”
光头强的嗓子都劈叉了。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指着自己的光头,急得直跺脚。
“林总!你看看我这张脸!我像是能当律师的人吗!”
“我初二就辍学在台球厅看场子了!我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
“你让我去考什么会计法?这比拿刀活剐了我还难受啊!”
光头强一开口,底下的堂主们瞬间炸了锅。
哀嚎声响彻整个会议室。简直比死了亲爹还惨烈。
“老大!我不考行不行?我让我儿子去考!”
胖子双手抓着头发,把刚抹的发胶抓得像个鸡窝。
“我一看书就头晕恶心想吐!这是绝症啊!”
黄毛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双手死死抱着红木桌腿干嚎。
“我连昨天那本劳动法上的字都认不全!你让我考十四门法学课?”
“林总,你干脆把我从这五楼扔下去吧!给我个痛快!”
一群在街头上耀武扬威、别人多看一眼就要掏刀子的暴徒。
此刻在会议室里哭爹喊娘。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场面极其荒诞。
林峥站在桌前。看着这出闹剧。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足足一分钟。等他们干嚎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
林峥才抬起手。
拿起桌上那个备用的玻璃烟灰缸。
“砰!”
烟灰缸重重地砸在红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纸张跳了一下。
哀嚎声瞬间卡壳。
黄毛赶紧捂住嘴。胖子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
光头强也缩着脖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林峥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镜片上闪过一道顶灯的冷光。
“初中没毕业。不是你们当文盲的借口。”
“算高利贷利息的时候。你们不是算得比电脑还快吗?”
“砍头息、九出十三归。这些复杂的金融模型你们玩得转。怎么到了正规财管就不行了?”
林峥的目光像带着倒刺的鞭子,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从今天起。人事部会给你们报网课班。”
“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集体在会议室看视频讲座。”
“每个月进行一次模拟机考。”
他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考不过的。或者偷懒旷课的。”
“去一楼。”
“彪叔这两天刷男厕所刚好缺个帮手。去陪他用牙刷刷小便池。”
死寂。
彻底的死寂。
一想到拿着沾屎的牙刷,跟那个老态龙钟的彪叔蹲在厕所里刷尿垢。
所有人的胃里都开始翻江倒海。
这惩罚太恶毒了。简直把这群黑道大哥的面子按在马桶里摩擦。
光头强面如死灰。
他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双眼失去焦距。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完了。这辈子完了。
胖子绝望地翻开面前那份计划书。
粗短的手指哆嗦着,在纸页上划过。
哀嚎声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气声。
在这片死气沉沉的绝望中。
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大牛,正满头大汗地盯着手里的A4纸。
他是负责放贷业务的堂主。
此时,大牛的目光死死盯在计划书的第三页。
那上面用黑体字写着:“全面停止所有超额利息放贷”。
大牛喉结滚了两下。
他咽下一大口带血丝的唾沫。
慢慢地。弱弱地。举起了那只蒲扇般粗大的右手。
哀嚎声中,负责放贷业务的堂主大牛弱弱地举起手:“老大,书我们可以背……但咱们以前靠放贷收息赚钱,现在不让干了,兄弟们吃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