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日军主力部队仍旧滞留在南京城外以及近郊地带,忙于清剿各处残存的抵抗力量,并没有抽调兵力扑向下关码头。漆黑的夜幕笼罩着滚滚长江,那座横跨南北的浮桥在江面上静静浮动。在战士们有条不紊的疏导之下,前一晚积压在码头滩涂的大批百姓,借着夜色掩护,绝大部分已经成功渡过长江,抵达北岸。
北岸的李营长不敢有半分懈怠,按照陈阳先前的交代,上岸的难民领到馒头与野菜汤,简单填饱肚子、短暂休整恢复体力之后,便立刻被编成小队,在接应士兵的护送下,成群结队向着西面的深山腹地转移。尽量远离江边开阔的滩涂,规避日军后续可能到来的空袭与地面追兵,不给敌人留下围堵屠杀的机会。
可下关码头这边,依旧没有迎来真正的安宁。
夜色之中,不断有一群群衣衫褴褛的百姓,还有零零散散的溃兵,从南京城内各个街巷挣扎着向着下关赶来。日军攻入南京城区之后,已经开始在街巷之中大肆烧杀抢掠,残酷的暴行在城内四处上演。不少原本心存幻想、舍不得故土家园,执意不肯离开的普通百姓,亲眼目睹了日军的残忍行径,终于彻底醒悟过来,不再抱有任何侥幸。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简单的行李,不顾疲惫与伤痛,拼尽全力向着下关奔逃,想要抓住这最后一线求生的希望。
陈阳伫立在阻击阵地的土壕边沿,望着源源不断涌来的逃难人群,心底沉甸甸的。他清楚历史的走向,此时此刻,粤军第六十六军、第八十三军正在太平门方向奋力向外突围,这也是南京陷落之后,唯一一支能够成建制突围出去的部队。可太平门和下关两地相隔遥远,中间遍布日军的封锁部队与作战据点。就算陈阳有心伸出援手,可距离太过遥远,兵力、火力都无法跨越重重阻碍前去支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粤军孤军浴血奋战,心中满是无力感。
与此同时,日军指挥部内,已经收到了五架轰炸机集体失联的紧急战报。
根据飞机最后传回的无线电定位信息,这批轰炸机就是在下关码头上空区域彻底失去联系。日军的指挥官反复研判,能够一举击落多架轰炸机,说明此地拥有相当强悍的防空重火力。他们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认定下关码头一带,必然还驻扎着南京国民政府的高级指挥机构,只有高级指挥机关,才会配置这样规模的防空力量。
这个误判,直接牵动了日军的作战部署。
日军指挥部当即下达两道紧急命令。第一,命令海军军舰全速驶向下关码头所在的长江江域,立刻对江面实施封锁,彻底切断南岸军民渡江逃生的通道。第二,加急发电给前线部队,命令日军第十六师团佐佐木联队,以及师团的另一部主力,立刻调转进攻方向,舍弃城内的部分清剿任务,全速奔袭下关码头。
大批日军步兵携带着火炮、重机枪,踏着夜色,朝着下关方向火速开进。
南岸的阻击阵地上,篝火一簇簇在战壕后方熊熊燃烧。数千名经过整编的溃兵,吃过仓库里运来的热饭热菜,连日作战逃亡带来的疲惫稍稍得到缓解。从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退下来的两位团长、三位副团长,还有师部参谋长,正带着手下各级军官来回巡查战壕,指挥士兵加固工事,修补掩体,布设警戒哨,把零散的士兵重新划分班组,理顺指挥体系。
周连长率领的三十名炮兵依旧坚守在四座废弃大院的防空阵地,八门88毫米高射炮炮口始终对准漆黑的夜空,炮手们轮流值守,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时刻提防日军轰炸机再度前来袭扰。
江面上的浮桥依旧在不停运转,一批又一批从城内逃出来的百姓,跌跌撞撞冲上渡口,在战士的引导下有序踏上浮桥,向着江北逃去。渡口处依旧还有少量溃兵,一部分人选择放下武器,跟随百姓渡江逃生;另一部分人则留下来,加入阻击的队伍,握紧步枪准备迎敌。
远处南京城内,火光冲天,连绵不绝,时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响,还有隐约的哭喊。日军的铁蹄已经踏遍城内大街小巷,烧杀的惨剧正在不断发生。不少逃到下关的百姓,浑身沾满尘土,有的身上还带着伤口,脸上写满惊恐,他们刚刚从地狱一般的城里逃出来,对死亡的恐惧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陈阳扫视着阵地,心里十分明白,这一整夜的平静仅仅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日军海军军舰很快就会抵达江面,佐佐木联队的地面部队也正在飞速逼近下关。留给百姓撤离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一旦日军完成合围,浮桥就会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之下,整个下关就会沦为人间炼狱。
他快步走到几位军官面前,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日军已经盯上我们这里了。海军军舰马上就要封锁长江江面,地面大部队也正在全速赶来。我们必须加快渡江的节奏,尽可能把更多百姓送过江去。同时所有人抓紧加固战壕,完善防御,做好迎接恶战的准备。敌人一旦抵达,我们就要直面日军的主力部队。”
几位身经百战的军官脸色格外沉重。他们亲身经历过雨花台、光华门的血战,十分清楚日军主力的战斗力,明白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场九死一生的阻击。
“长官,我们明白。”一名团长沉声应答,“我们马上安排,一边加快渡口疏散,一边把工事全部加固到位,所有哨位全部增派人员,绝不允许敌人悄无声息摸到阵地跟前。”
话音落下,一众军官立刻分头行动。有人前往渡口协助维持秩序,催促难民加快过桥;有人返回战壕,检查弹药储备,分配作战任务;还有人亲自带队,在阵地外围布设警戒巡逻小队。
阵地上的士兵也渐渐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刚刚因为吃上热饭而稍稍松弛下来的情绪,重新紧绷起来。战壕之中,战士们紧紧攥住手里的步枪,目光望向南京城的方向,眼神里混杂着疲惫、畏惧,却也多了几分决死的斗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