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南京城内的街巷一片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枪响。外出执行任务的队员陆续回到藏身之处,连同这一夜收拢过来的溃兵,几十号人汇聚在下关码头不远处一栋被炸塌大半的楼房里。
楼房墙体残缺,屋顶塌掉大半,断砖碎瓦散落一地,四处漏风。大家就地找来残破木板当饭桌,围坐在一起,借着微弱的月光,分吃随身携带的干粮。简陋的吃食,在这乱世之中已经算得上难得。
屋子里人声混杂,不少溃散的士兵脸上满是疲惫与茫然。他们大多是在撤退途中被打散,和自己原来的部队彻底失去联系,部队溃败速度太快,通讯断绝,上级在哪里全然不知,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南京城内四处游荡。
陈阳挨着众人坐下,挑了几名溃兵,轻声向他们打探眼下城内的真实状况。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所见所闻讲了出来。守军各部队之间调度混乱,不少军官自顾自忙着准备撤离,基层士兵无人指挥,军心已经摇摇欲坠。城内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一部分百姓还抱着侥幸,不肯相信大祸将至。
听完众人的叙述,陈阳心中沉甸甸的。他把一排长叫到楼房外侧一处偏僻的墙角,避开所有人,压低声音交代任务。
“你安排两名战士,连夜渡江返回江北营地,把这里的情况如实转告许营长。告诉许营长,我们今晚已经进入南京城内,让他不必挂念。营地那边继续保持隐蔽,留意江面动向,等候我们的消息。”
一排长神色郑重,当即敬了个礼,转身就去挑选人员,安排渡江的事宜。
屋内众人吃完晚饭,纷纷靠着断墙就地歇息。陈阳独自站在残破的窗边,望着远处南京城模糊的轮廓,脑海中不断回想历史的走向。
今天是十二月十日。按照原本的局势,十二号中华门就会被日军攻破,十三号日军便会全面占领南京,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也会随之降临。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明天一整天,还要继续在城内奔走,一方面继续收拢溃散的士兵,搜罗更多炮兵、工兵这类技术人才;另一方面继续劝说城内百姓认清现实,抓紧时间向江边靠拢,准备撤离。
计划定在十一号的晚上,召唤舟桥部队,搭建浮桥。
眼下国民党高层已经焦头烂额,各路将领都在忙着筹划脱身逃命,下关这片混乱地带根本无人看管。等到局势进一步恶化,当官的只顾着自己跑路,根本不会有余力来过问下关江边的动静。这便是他们唯一可以利用的窗口期。
可风险依旧无处不在。浮桥一旦搭建,目标巨大,日军飞机随时可能来袭。收拢来的溃兵人心复杂,城内百姓也依旧有大量人不肯相信即将到来的劫难。
陈阳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气息的冷空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多拖延一刻,就会有更多百姓深陷险境。接下来的两天,容不得半分差错。
后半夜,残破楼房里的气氛压抑。
不少收拢来的溃兵躺在碎砖堆上,辗转难眠。外面时不时传来远处阵地的枪炮轰鸣,偶尔还有零星的枪声从街巷深处传来。有的人低声叹气,议论着前线的战况,也有人闭目养神,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惶恐。
陈阳没有休息,他把刚刚招募到的几名技术兵单独叫到一处角落,借着月光逐一问话。
有两名炮兵,曾经操作过野炮和高射炮,经历过淞沪会战;还有三名工兵,擅长构筑工事、搭设简易构筑物;另外两名通信兵,熟悉电台的使用与维修。陈阳仔细询问他们的作战经历,观察每个人的神态,默默记下每个人的长处,同时也在暗中甄别,提防混进来的奸细。
“眼下局势凶险,日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陈阳压低声音,“我们要想办法让更多百姓渡过长江逃生。往后需要诸位出力,愿意留下来抗日的,我们一视同仁,粮食弹药都会供给;若是想离开,我们也绝不强留。”
几名士兵沉默片刻,纷纷表态,愿意留下来。他们打了败仗,部队溃散,心中憋着一股闷气,既然有机会救百姓、打鬼子,便不愿就此四散逃亡。
天色渐渐泛出灰白,黎明将至。
陈阳召集手下的战士,简单布置第二天的任务。
“今天是十二月十一日,白天我们分三路行动。第一队,继续在城内、下关周边搜寻溃散士兵,优先寻找炮兵、工兵这类技术人员,能多收拢一个是一个。第二队,继续深入居民区,把日军残暴的实情告诉普通百姓,劝说大家尽快收拾随身物件,往江边靠拢。切记不要大肆喧哗,避免引起守军的注意。第三队,负责勘察下关江边的地形,标记出适合搭建浮桥的岸滩,确认两岸的登陆位置,排查附近有没有国军的哨卡。”
他再三叮嘱所有人:“我们现在身处南京城内,到处都是乱兵,千万不要和国民党守军发生冲突。遇到盘问,就装作逃难的散兵,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周旋。一切以保存实力为首要。”
众人领命,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大亮,分批悄悄离开这栋残破楼房,分散潜入南京的大街小巷。
陈阳带着几名骨干,亲自前往下关江边实地踏勘。
江边一片乱象。大批百姓已经被消息触动,陆续朝着码头方向涌来,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有的人甚至只抱着一点细软。可江边依旧没有足够船只,无数人挤在岸边,望着滔滔江水,满脸绝望。
远处,还能看见国军的少量巡逻士兵,但是军官大多已经不见踪影,士兵们士气低落,不少人也在私下收拾东西,盘算着如何脱身。
陈阳沿着江岸来回查看,记下两岸的滩涂、水深,确认浮桥架设的最佳点位。这里地势开阔,但是也完全暴露在日军飞机的视野之下。一旦浮桥搭起来,防空的压力会空前巨大。
白天的南京城内,恐慌的情绪正在快速扩散。
不少百姓听了战士们的劝说,半信半疑,一部分人收拾行李赶往江边;但依旧有相当一部分人固守故土,觉得日本人不至于滥杀平民,舍不得家里的房屋家产,不肯动身。还有不少百姓被守军拦在城内,根本无法自由前往下关。
外出收拢溃兵的小队也陆续传来消息。又收拢到几名炮兵和工兵,但是人数依旧不足。不少溃兵已经心灰意冷,一心只想逃命,不愿意再参与任何行动。
到了傍晚,外出的各组人员全部返回藏身的楼房。
一天奔波下来,收获不算小,可隐患也摆在眼前。技术人员数量依旧不够,百姓也没能全部动员起来。
夜幕缓缓降临,十二月十一日的夜晚,终于到来。
陈阳站在残破的窗前,望向漆黑的长江江面。
按照计划,今晚就要召唤舟桥部队,搭建浮桥。
此刻南京城内,国民党守军已经彻底乱了套。各级军官纷纷开始想办法逃离,大部分人自顾不暇,根本无暇顾及下关江边这片混乱区域。守军的指挥体系近乎瘫痪,正是千载难逢的窗口期。
可风险同样摆在眼前。浮桥目标巨大,只要日军侦察机、轰炸机发现,顷刻之间就会遭到毁灭性打击。刚刚收拢来的溃兵人心未定,城内还有大量百姓没能赶到江边。
陈阳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脑海,准备召唤那支超时空的舟桥部队。
他心中十分清楚,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将是决定数万百姓生死的关键。浮桥一旦架起,便是生与死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