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又连续行军十余日,一路跋山涉水,穿过滁州地界,凛冽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横扫皖东原野。一路行来,沿途随处可见大批从淞沪战场溃败下来的国民党溃兵。他们衣衫褴褛,满面疲惫茫然,三五成群,漫无目的地向着南京方向仓皇撤退。不少溃兵仓皇逃命之际,将步枪、弹药箱、背包辎重随意丢弃在路边,田野、沟渠旁散落着大量被遗弃的军用物资。
独立旅六千将士依靠两百八十多匹骡马与一百二十余辆木轮大车,一路北上,虽不必全程徒步行军,但连日长途跋涉,将士们依旧身心俱疲。大部队抵达和县外围,就地在郊外村落驻扎休整。
趁着部队安顿下来,陈阳寻到一处僻静的屋舍,单独来找师长商议要事。屋内油灯忽明忽暗,四下没有旁人,只有二人相对而坐。
陈阳神色凝重,将心中盘算和盘托出:“旅长,淞沪会战已经落下帷幕,大量国民党溃兵正源源不断向南京方向撤退。沿路到处都是溃兵丢下的枪支弹药、粮草药品。我想带一支小队前往南京周边探查一番,尽可能收拢捡拾这些遗弃的军械物资,充实咱们独立旅的装备储备。”
师长听完,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当即表示反对:“不行。中央的命令十分明确,要求我们独立旅尽快赶赴山西归建,归入八路军总部的作战序列。你擅自带兵去往南京,一旦行踪被国民党方面察觉,很容易被对方抓住把柄。如今国共之间的停战关系本就十分脆弱,稍有差池,就会给双方合作制造巨大麻烦,甚至有可能破坏来之不易的抗日大局。”
陈阳早已把各种情况考虑周全,耐心向师长解释:“旅长,请放心,我不会大张旗鼓行事。我只带一个连,全员换上普通百姓的便装,不打八路军的旗帜,尽量隐蔽行踪,绝不暴露我们的身份。若是能够搜集到物资,便是意外收获;倘若一无所获,我便立刻带队折返,全速追赶大部队。再者,咱们全旅自组建以来,还没有真正和日军交过手,借这次机会近距离观察日军的作战风格、战术特点,做到知己知彼,对于日后我们奔赴华北前线对日作战,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师长低头沉吟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桌,内心反复权衡利弊。搜集军械物资、实地探查敌情,确实能够给部队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可此行的风险同样不容小觑。南京近在咫尺,日军兵锋直指首都,局势混乱复杂,一旦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思虑再三,师长终于松口:“可以,但你千万不能乱来。现在国共停战的局面来之不易,绝对不能主动挑起任何冲突,千万不能闹出事端。”
陈阳神色郑重,连忙保证:“旅长放心,我一定严守分寸,绝不擅自惹出事端。”
师长点点头,叮嘱道:“那你带上我们在瑞金缴获的那部小型电台,时刻保持通讯畅通,无论遇到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明白。”陈阳应声答道。
离开师长的住处,陈阳立刻找到侦察营营长周大山。周大山常年从事侦察作战,作战经验丰富,遇事沉稳机敏。陈阳将任务交代给他:“周大山,你挑选一连全体战士,跟我执行一次秘密任务。我们乔装打扮前往南京外围,一方面搜集溃兵遗弃的物资,另一方面暗中探查日军的动向。”
周大山听闻任务,深知此行凶险,没有丝毫迟疑,当即领命。他立刻着手挑选人员,清点随身短枪、手榴弹,把武器用油布仔细包裹,同时备齐各色百姓便服,做好行动前的全部准备。
当夜,独立旅在和县休整一夜。这次秘密行动属于高度机密,旅部对外只宣称派出一支侦察小队探查周边道路路况,绝大多数战士并不知晓实情。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村口,陈阳与师长做简短告别。师长再三叮嘱,遇事务必三思,切忌冒进,一定要保全队伍,按期归队。陈阳郑重颔首,铭记师长的嘱托。
一旁,周大山带领一连一百多名战士,全部褪去八路军军装,换上各式各样的平民衣衫。枪支弹药被严实包裹藏进行李,小型电台也妥善打包。一行人没有大张旗鼓,避开主要官道,专走乡间偏僻小路,悄无声息离开和县,向着风雨飘摇的南京方向悄然进发。
大部队则依旧按照原定行军计划,休整完毕之后,便要继续北上,奔赴山西战场。
离开和县之后,陈阳带着周大山和一连百余名战士,沿着乡间小路昼伏夜行,刻意避开官道与集镇,一路向南疾行。
越往南京方向行进,沿途景象愈发凄惨。大批从淞沪战场败退下来的国民党溃兵四散奔逃,不少人丢盔弃甲,衣衫破烂,饥寒交迫,漫无目的地向着南京方向涌去。路边的田埂、沟渠、荒草丛中,随处散落着被溃兵遗弃的步枪、弹药箱、军用背包、被服。偶尔还能看见被日军飞机轰炸损毁的村落,房屋塌毁,遍地焦土,流离失所的百姓扶老携幼,四处逃难,哀声不绝于耳。
周大山把侦察员分散开,在队伍前方远远探查路况与敌情。一连战士保持高度警戒,一边赶路,一边沿途捡拾溃兵丢弃的军械物资。短短几日,就收拢到数十支步枪、数千发子弹,还有少量机枪、药品与军用干粮。战士们将物资用油布仔细包裹,背在身上,继续向南推进。
一路上,队伍尽量不招惹路人,遇到逃难百姓,便分出一部分干粮接济。遇到国民党的巡逻哨卡,众人便装作逃难的平民,绕路躲开,绝不主动暴露身份。
数日跋涉之后,队伍终于抵达南京外围,来到下关码头的对岸。
远远望去,长江江面烟波浩渺,滚滚江水向东奔流。对岸就是南京下关码头,码头上人头攒动,一片混乱。无数难民、溃兵拥挤在码头岸边,想要抢搭船只渡江逃往江北。江面上大小船只来来往往,到处都是喧嚣嘈杂的呼喊声。远处南京城的城墙、城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若隐若现,整座城市被一层压抑的阴云笼罩,大战将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阳举着望远镜望向对岸,心中沉甸甸的。他清楚,留给这座古城的时间已经不多,一场巨大的劫难正在步步逼近。
此地不宜久留,不能在江边开阔地带停留,极易被对岸的守军或者日军侦察部队发现。陈阳当机立断,下令队伍撤入附近的山林之中。
这片山林地势起伏,林木茂密,沟壑纵横,便于隐蔽藏身。战士们迅速钻进山林,寻找一处背风的山谷,搭建简易的临时营地。大家把武器、电台、搜集来的物资妥善安放,布置好明岗暗哨,安排人员轮流警戒。
周大山安排几名侦察兵,悄悄摸到江边的隐蔽位置,远距离观察对岸下关码头的动静,收集城内城外的消息,其余人员就地休整,不随意外出。
入夜之后,山林里寒风呼啸。陈阳取出那部从瑞金带来的小型电台,架设天线,给远在北上途中的独立旅旅部发出电报。
电报里如实汇报:已经抵达南京下关对岸的山区,目前隐蔽驻扎。沿途搜集到一批遗弃枪械弹药;南京城外局势混乱,大量难民与溃兵聚集下关码头,城内气氛紧张。同时再次隐晦提醒,南京局势凶险,务必多加留意。
发完电报,陈阳收起设备,走到山谷的边缘,隔着长江望向对岸灯火零星的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