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床刚在仓库垫稳,沈听风便换上灰色毛呢大衣,扣低皮草帽,一个人出了货栈。
那张写好地址的明信片贴在大衣内袋里,纸边抵着胸口,每走一步都能碰一下。
市中心邮局离货栈不远,他却绕过两处电车站,进了临街的百货商店,又从另一道门出来。
邮局大厅里挤满寄信的人。
三扇窗口都排着队,湿鞋底踩过木地板,留下横七竖八的泥印,柜台后的职员忙着称信、盖戳,谁也没工夫多瞧旁人。
沈听风在柜台买了一枚邮票,把明信片递进寄信口。
没走。
他退到墙边,脱下右手手套,又将皮扣重新系好。
挂钟的分针越过约定时刻,他才走到第三排邮箱前,指背在三号邮箱锁头上叩了三回。
咚,咚,咚。
附近没人抬头。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从他身边挤过去,孩子的靴尖蹭过大衣下摆,他侧过身让路,右手探入邮箱底部。
窄纸条贴在铁皮夹层下。
碰到了。
沈听风没有取。
三号窗口前,一个戴棕色帽子的男人转过脸,视线越过人群,在邮箱这边停了两回。
沈听风抽回手,装作扣手套,转去墙角读邮资说明。
又有七八个人涌进大厅,队伍向旁边散开,棕帽子被挡在柜台前。
机会到了。
窄纸条贴着掌心滑进手套,薄得只剩一点硬边。
沈听风走出邮局,先到街对面的书报亭买了份报纸,没有回头。
报纸摊开,橱窗玻璃里却映出身后的街口。
棕帽子没有出来。
他沿人行道走过两个路口,在电车站混进候车的人群,等一辆电车关门开走,又从站牌后穿进小街。
第二回借商店橱窗查身后,仍没见那顶帽子。
回到货栈时,前门正有人询问冻疮膏。
沈听风夹着报纸经过柜台,脚下没停,直接进了内间。
陈阎守在桌边。
桌上放着清水、搪瓷杯和一小包明矾粉,窗帘只留了一道窄缝。
“拿到了?”
沈听风关门,摘下手套,将红铅笔便笺推到桌面。
“东西在这儿,邮局三号窗前有个棕帽子,盯过我两回,我绕到电车站,他没露面。”
陈阎将便笺翻过来。
纸面上只有几组数字和一串俄文,顺着读毫无头绪。
“盯你,还是盯邮箱?”
“不好说。”
沈听风拉开椅子坐下,把湿手套压在膝上。
“今晚阁楼多留一个人,进门的客商也要留意。”
陈阎取出明矾粉,按线人事前留下的比例兑进清水。
这张纸不能搓,不能折,水多了会烂,水少了又显不全。
他用镊子夹住纸边,让液体漫过纸面,再平放到玻璃片上。
杯沿滴下来的水珠滚到桌角,纸面依旧空着,谁也没去擦。
门被推开一条缝。
顾珩侧身进屋,手上还留着车床的机油,扳手插在后腰。
“仓库那台安顿好了,电容……”
话到一半,他瞧见玻璃片,伸出的手停在桌外。
“还没出来?”
“手收回去。”
沈听风盯着纸面,“破一个角,下面那行就废了。”
顾珩把手背到身后,靠墙等着。
几分钟过去,红铅笔线下透出浅痕,断开的笔画一段段接上,俄文字母和数字铺满半张纸。
陈阎把译码表压在玻璃片旁,核过第一组数字,手里的铅笔落在地图市郊。
“红十月林业局附属招待所,离城三十公里。”
沈听风挪近油灯,将后面两组字母拆开。
招待所代号与财神吻合,守卫栏写得更扎眼,十几个退伍车臣人受当地黑帮雇佣,分守招待所和林场仓库,武器数量空着。
顾珩从后腰抽出扳手,放到桌边。
“十几个,还让他住得挺踏实。”
纸条最下方还有一行。
陈阎核到日期,铅笔停在三日后的格子里。
财神经当地黑帮收进一批远东皮草,正办货运手续,三天后搭夜班货机去莫斯科。
三天。
再慢一步,人就出了远东。
顾珩拿扳手点向地图上的招待所。
“把消息交过去,让当地警务部门封路。”
沈听风取过证物袋,示意他把扳手挪开。
“一张线人字条,封不了林业局的路,航班和货运手续也要他们查。”
“等查完,财神已经在莫斯科喝酒了。”
“所以今晚就送。”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许见雪拿着当天的验货回执进来,反手扣好门栓,纸条上的地名很快落入她眼里。
她没有追问财神是真是假,先把回执压到地图空处。
“招待所归林业局?”
“挨着采伐局,附近有木材堆场,货运路能通林场。”
沈听风在地图上圈出一片区域,“财神的人会定期进城联络,咱们要接触,得从中介和货源入手。”
许见雪抽出纸笔,写下木材、皮草两栏。
“木材要什么规格,皮草收哪几类,现汇能拿多少,今晚全得落到纸上,空着一项,对方都能把咱们挡在门外。”
顾珩用袖口擦掉扳手上的油。
“真买?”
“谈到合适的货,当然买。”
许见雪翻开随身册子,核过代表团可调动的现汇,“金额按账面来,报高了,银行证明兜不住,报低了,林业局不会派人见面。”
陈阎把招待所坐标抄到另一张纸上。
“见雪做采购文件,木材规格、皮草品类、付款上限都列全,明早交给接待方。”
他的铅笔移到货运路口。
“沈同志把原件送当地警务部门,查航班,也查那个棕帽子,咱们的人留在贸易行程里。”
顾珩抬了抬扳手。
“我呢?”
“盯车床和货栈。”
顾珩啧了一声,扳手又插回后腰。
“行,反正那台车床缺电容,离了我也醒不过来,门外冻疮膏还排着人,省得两头都乱。”
沈听风把显过字的便笺装入证物袋,封口处写明时间、地点和经手人,译文则折进另一只文件夹。
原件不留在客房。
两份材料也不放一处。
许见雪拉过地图,把木材堆场到招待所的路程抄进采购方案,又在付款方式后留出银行证明的位置。
“若对方只肯在林场谈呢?”
陈阎把文件袋递给沈听风。
“等警方陪同,没回话,车轮不过这个路口。”
沈听风接过文件袋,起身上楼。
阁楼观察位仍得守,邮局那个棕帽子若真冲着死信箱来的,货栈门口迟早会多出一张生面孔。
楼下,顾珩回仓库守车床,许见雪留在内间补采购文件。
红铅笔绕着招待所画了一圈。
三十公里外,财神正在等三天后的夜班货机。
墙上的钟摆又走过一格。
只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