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栈门前的队伍才散,顾珩已经合上电闸盒,把螺丝刀塞回帆布袋。
早饭摆上桌,他三两口吃完,拎起工具便去找孙老爹。
孙老爹正蹲在侧门边,拿门轴钉试锁扣。
顾珩把介绍信递过去。
“城郊有家重机修造厂,后院堆着报废设备,接待处答应派人领路。过去转一圈,碰上能用的,药厂做模具就省事了。”
孙老爹翻过信纸,验了印章,又将锁扣推了两回。
“纸带上。厂门里面少碰东西,省得人家把咱俩当收破烂的撵出来。”
顾珩把介绍信折好收进内袋。
“真有宝贝,撵也得等我验完。”
两人坐接待处的车出了市区,过铁路岔口后,路边全成了厂房。
钢坯平码在露天货场,龙门吊横跨铁轨,煤烟贴着低空往远处散。
重机修造厂占了整条街。
接待他们的仓库老工人名叫格里戈里,灰白头发从棉帽底下支出来,衣领留着几块机油印。
他接过介绍信,只读了开头便夹进记录板。
“后院能拆的早让维修班拆走了,剩下的都费钱。你们要整机,得走厂里的资产手续。”
顾珩拍了拍内袋里的文件。
“手续带着,设备值不值得办,得瞧过才算。”
后院铺着黑煤渣,断齿轮、铁架和旧机床挤成几排,积雪化出的脏水从底座间流过去。
几根梁木压着一台设备的边角,机身蒙灰,旁边横着三个空油桶。
顾珩从一排废电机前经过,脚步却折了回来。
帆布手套抹过铭牌,俄文型号与刻度露了出来。
苏制精密仪表车床。
“这台怎么进了报废区?”
格里戈里踢开脚边的铁屑。
“配套电容坏了,库里没有同型号。修理班算过费用,钱添进去够买别的机器。它在这儿睡了几年,过两个礼拜就跟废铁一起清走。”
顾珩没接这话。
护罩被他卸下,螺栓整齐摆在旧布上。
主轴、刀架、丝杠逐处查过,他又擦净导轨边缘,用手推了一段行程。
阻力均匀。
外壳的锈只浮在表面,油封没有破,轴承座也没留下拆卸痕迹。
孙老爹蹲到机座另一侧,烟袋杆敲了敲底座。
“这分量可不轻。装船、过关、再运回屯里,哪一段都要花钱。”
顾珩仍在查主轴端面。
“导轨没伤,主轴也没让人拆过。它要真只坏了电气部分,这趟运费花得值。”
格里戈里听完翻译,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摸几下就敢要?”
顾珩把护罩靠回机身。
“维修记录拿来,我瞧完才敢。”
老工人站着没动。
两人隔着车床等了一会儿,格里戈里才转身进仓库,从铁柜底层翻出一本旧册子。
记录上的停机日期在三年前,末次检修则在两年前。
停机前,车床加工过小型仪表模具,尺寸检验合格。
后面几页列出的故障,全在电容和控制元件上。
顾珩把对应型号抄进小本,合上册子。
“轴承没换过?”
格里戈里用手指点了点记录栏。
“拆过会留签名,这里空着。”
翻译刚停,格里戈里便拍了两下机壳。
“厂里当废铁清,可你们要整台拉走,两万卢布,装车归你们。”
孙老爹抬起烟袋杆,拨掉鞋边一块煤渣,没有插嘴。
顾珩把维修册递还回去。
“废料清运按重量结,整机移交按残值结。两万卢布是哪张单子上的价?”
格里戈里盯了他半天。
“你还懂我们厂里的报废办法?”
“我不懂你们厂。”
顾珩重新装好一颗护罩螺栓,“可机器出了门,缺个手轮都能扯半个月。清运单、设备号、现存附件,我得见全。”
格里戈里舌头顶了顶腮帮,回仓库拿来一张单子。
纸上写明,这台车床已列入两周后的统一清运。
负责签字的人也不归仓库管,还要资产管理员核编号。
两万卢布的价,被那张报废清运单压了下去。
顾珩将单子推回去,提起他们带来的商品。
药酒与关东烟丝可以参与正规交换,剩余差额另补,数量和估值全落在交换单上。
格里戈里听见药酒,手指在记录板边缘敲了两下。
“货在哪儿?”
孙老爹搭车回货栈,取来两箱陈酿药酒和十包烟丝。
酒瓶没有往私人柜子里塞,整箱摆在资产管理员面前。
出口标签、商品批次、代表团清单铺开一排,翻译逐项说明。
格里戈里拧开一瓶,往杯底倒了少许。
酒入口后,他含了片刻才咽下,又伸手去取烟丝。
孙老爹拆开封口,任他捻了一撮。
格里戈里凑到鼻下闻完,原先扣着记录板的手松了。
“酒留下,烟丝也留下。车床按报废残值走,差额补卢布,不过吊车费另算。”
顾珩没有去碰酒箱,只把交换单推到翻译面前。
“接收人、数量、估值写上。车床少什么,也写。”
资产管理员翻了两遍代表团资料,叫人核对设备编号,又去办公室请示。
许见雪接到电话赶来时,后院的风已经卷起煤灰。
她进门便接过双方单据,药酒、烟丝、残值、差额分成四栏,连吊装费都单列出来。
设备说明那页,她用铅笔点住空白处。
“电容型号、控制元件、护罩、手轮、刀具,现有多少写多少。装车前照着核,出了厂门就按这张纸交接。”
管理员重新打了一份移交单。
格里戈里回到工具柜前,翻出一只落灰的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排着一组硬质合金车刀。
“配套件,原本该跟机器放一起。维修班嫌型号旧,一直没领走。”
顾珩数完刀具,把木盒交给许见雪。
数量添上,木盒编号也写入附件栏。
格里戈里瞧着越写越长的单子,拿笔在签名处画下名字。
“全给你们。回去修不动,可别跑来堵我的仓库门。”
顾珩接过笔签字。
“单子对得上,堵你干什么。”
红章落上移交单,后院那台履带吊车才开过来,履带将煤渣压出两道沟。
压在机床旁的梁木撤开,钢索刚要套护罩,顾珩便冲过去拍住吊钩。
“停!吊点在底座,钢索勒手轮,起半尺就得弯。”
吊车工重新落钩。
垫木穿入机座下方,四处受力查过,车床才离开地面。
机身在半空摆了一回,孙老爹扶着牵引绳,将底座引向平板车中央。
落车。
木楔塞进四角,两道绑带穿过底座,护罩外又垫了一层旧毡。
装有车刀的木盒由孙老爹单独收进工具箱,封条横贴箱口,编号记进随车单。
货车开出厂门,格里戈里还站在路边,手里提着那瓶开过的药酒。
顾珩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
“下回再清旧设备,把报废清单送货栈。”
格里戈里挥了挥酒瓶。
“修好它再谈下回!”
回程路上,设备移交单一直压在顾珩膝上。
车每过一个坑,他都要回头瞧车斗,唯恐绑带松脱。
孙老爹靠着座椅,瞥了他一眼。
“主轴、导轨保住了,电容还没影呢。”
顾珩把抄下的电气型号夹进移交单。
“回货栈拆检。对岸找不到,就回国配。药厂那批小模具,不用全送外厂了。”
平板车拐进红砖货栈前的窄路,轮胎贴着墙根挪了半天,总算停到仓门口。
顾珩跳下副驾驶,招呼团员清出靠墙的位置。
“垫木别拆,绑带留着!清单贴机身,谁也别碰电闸。”
工具箱放上桌,孙老爹当面验了封条。
旧布盖到机身一半,顾珩又掀开一角,手掌贴着导轨摸过去,半天没舍得放下。
许见雪把缺失配件那页钉在木板上。
第一行写着配套电容型号。
货栈里现成的电料,没有一个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