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族里查账查进了内宅的药房。
差事是六房老太爷点的。药房这两年的进出,一笔一笔对济生堂的存根,对到补身汤那一路,账是齐的,齐得吓人。一月一剂,加上年节里添的调养方子,两年下来几十副,存根上柜上的戳一个不缺。
对不上的只有一笔。头一笔。大婚当夜那碗安眠汤。
那碗汤不走柜上,是府里小厨房煎的。族里把小厨房两年的方单调了出来,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底下一张,纸都脆了,上头是一张安神的方子。
族里请来的老药工把那张方子看了三遍,又把罗嬷嬷验单上抄来的补身汤方子并排摆着,看了半晌,说出一句白话。
“一个方子底子。前头那张,里头有味药是引子,喝一回,把人的觉睡死,往后月信就乱了。后头这两年的,是接着把这个乱坐实。一环扣一环,头一环,就是大婚当夜那碗汤。”
问话设在老夫人的房里。族里按规矩来问的,当年主婚治家的老人,有些话要问当事人。二少爷守在床边,跟往常一样,喂药的事不让别人插手。
族老们坐了一屋子,柳如眉站在帐子边上。顾承宗没露面。差人去叫,回话说病了。
方单和验单念给老夫人听的时候,屋里静得只有炭盆的响声。
念的人是二少爷。他捧着那张脆了的方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不快。安神汤的方子念完,又念补身汤的,念到那几味寒凉破血的药名,他的声音顿了顿,还是念完了。
他把方单搁回案上,没有坐回去,站在床边,垂着手。
老夫人的眼睛睁着,从方单上挪到二少爷脸上,又挪到帐子边上那个人身上。挪过去,就停在柳如眉身上,不动了。
没人知道她此刻想的是什么。倒是她那只能动的手,在被面上慢慢攥起来,攥住了一角被,指节一点一点白。
成亲前,大郎跟她回过一回话,说这个新妇,不得他喜欢。她拿规矩压了回去,说娶都娶了,就得圆成个家,礼数上头,不能亏了人。
大婚那夜,守夜的婆子来回话,说那碗安神汤,是大郎亲手端进去的,站在床边说了一句,好生睡。她心里宽了一分,当儿子听话了,嫌归嫌,礼数到底做全了。
新妇接了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净了。
打那一夜起,这府里头一间房就空着。空了两年。
她一直当那是儿子的事,是儿子的糊涂。少年人的一口气,早晚要散的。她没想到,儿子连房都不曾圆过。原来汤管一夜,空房管两年,一夜加两年,把人算得干干净净。她这个做婆母的,守着规矩,替这盘局守了整整两年的门。
房里,柳如眉开口了。她说娘歇着,这些旧账,翻它做什么,养病要紧。她一面说,一面走过来,要伸手去掖被角。
老夫人那只手抬起来了。
说抬,其实是抡。那只手攒了两年的劲,这一下全抡了出去,床头那碗温着的药,连碗带药泼了出去。药汁泼了柳如眉半条裙,碗落在地上,转了两圈,碎成几瓣。
柳如眉站在原地。裙上的药汁顺着缎面往下淌,褐色的,一道一道。她没躲,也没言语,垂着手站在那儿,任那药汁往下滴。
屋里没人敢动。族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夫人的手抖着,指着她,嘴张着,喉咙里滚出一团含混的气音。一句整话都没有,可屋里没有一个人看不懂。那只手抖了一阵,力气尽了,落回被面上,人往枕头上歪,眼泪从歪斜的那只眼睛里淌出来,淌进耳朵。
二少爷上前,扶住他娘,一面朝族老们躬身。
族老们起身告退。走到门口,为首的族老回头吩咐了一句,老夫人的病要紧,往后床前伺候,族里出人。
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屋里屋外都明白。
老夫人房里的伺候,当日就换了人。六房来的两个婆子进了屋,一个管煎药,一个守夜,动作麻利,话不多。柳如眉站在廊下,看着自己房里的人被客气地请了出来,药罐从这头灶上挪到了那头灶上,火还是那个火,药味还是那个药味,掌勺的换了手。
第二日,族里的帖子下来了。查勘期间,阖府中馈由六房老太爷家的媳妇代掌,各房钥匙,三日内交割。
交钥匙那日,柳如眉把钥匙一串一串理出来。库房的,帐房的,各院口的,灶上要用的,一样一样点过,搁进一个茶盘里。理到末一串,她捏着那串钥匙,捏了很久。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小银铃铛,是她进门那年老夫人给的,说是库里头一道门上的,给了她,就是叫她当家。
她把那串钥匙也搁进了茶盘。搁下的时候,银铃铛磕在盘沿上,响了一声。
来接钥匙的是六房的媳妇,带两个粗使婆子。东西交割完,那媳妇照着单子又点了一遍,点完朝她福了福,端着茶盘走了。自始至终,屋里没有第三个人看。
她的院子,从这日起,真的静了。
十六那日,二少爷来看他娘。老夫人拉着他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划。划了很久,他低头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认出来了。两个字。佛堂。
他问,娘要去佛堂。
老夫人的眼睛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点了一下头。又一下。
族里准了。十六下晌,佛堂拾掇出来,就在祠堂边上的那个小院,三间净室,一炉一蒲团。软轿抬着老夫人过去,屋里能带走的,不过一个枕头,两身换洗衣裳,一部她念了半辈子的经。
轿子从二房院前抬过去的时候,柳如眉站在自己院门口。
她如今出不了府,站在自家门口看,是族婆子许的。轿子抬得不快,四个轿夫走得稳稳的,轿帘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轿子过她门前,没有停,一直往祠堂那头去了,越走越远,转过影壁,看不见了。
她站了一阵,转身回院。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往日这个时辰,院里有送汤的动静,有婆子报账的脚步,如今什么都没有。灶是冷的,廊下那两只雀笼空了一只,剩下那只里头的雀,蔫蔫地蹲在杆上,不叫。
屋里,桂妈妈把炉子生上了。火苗一点一点旺起来,照着半屋子冷清。
柳如眉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她那本没理完的账。账上的数目她背得出,哪一笔是哪一年来路,她比谁都清楚。她一页一页翻着,翻到空白页,提笔想写什么,笔悬了半天,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洇开。
她把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