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递出去的第二天,暗桩一连报了三件事。
头一件,二房的灯亮到三更。第二件,天没亮,一个生面孔从二房角门出来,包袱里鼓鼓的,像揣着个文书匣子,出巷往南去了。第三件,晌午刚过,顾家来了帖子。
帖是给女眷的。面上写得客气,说是内宅要赶冬衣,新到了几车料子,请沈家夫人并沈东家过府看看,帮着掌掌眼。落款没有名姓,只内眷拜三个字。
青禾把帖子念完,屋里的针线声停了。
宋锦云从针线笸箩里抬起头:“请女眷,怎么请到东家头上。”
“看料是真,看我是假。”沈蕴秋把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饵是我递的,鱼咬了饵,总要见一面。”
“不去行不行。”宋锦云把针别回线团上。
“不去,她夜里睡不踏实,睡不踏实的人会做什么,就不好说了。去了,她看见什么,反倒由我。”
宋锦云说,那就多带几个人。
“角门里进不去人。”她把帖子搁回案上。
安置的事,她递给了钱伯。回话跟着就到,就半行:车候巷口,暗桩挪两处,茶棚里留个位子。
出门的时候,宋锦云追到院里,往她袖袋里塞了个东西。是只小手炉,铜的,摸着还温。
“府里的茶,再热也是外人的。”宋锦云替她把袖口掩好,“冷了自己捂一捂。”
车到角门外,青禾先进去递了名帖。她今日的妆上得比往日厚,眉描粗了半分,颧上添了两点浅斑,嘴唇压得没什么血色。铜盆里那张脸,今日是顾府没见过的另一张。
进角门的时候,守门的婆子弯着腰,眼睛没往她脸上抬。她把一封赏钱塞过去,婆子接了,身弯得更低了。
内宅的路走过一段游廊,廊下挂着新糊的窗,纸是白的,糊得整齐。廊下风大,袖袋里手炉的暖一点一点爬上来,爬到腕子。走到花厅门口,她把这一路的门和拐角都看了一眼。第二道门,往东一个夹道,夹道尽头通着门房后头。她记下了。
柳如眉在厅里等着。
银红的袄子,外头罩着件石青的比甲,头发绾得一丝不乱。她起身相迎,笑在眼睛里,没到嘴上。让座让的是上首,茶奉上来,是她亲手推过来的。
“总算坐到一张桌上。”柳如眉在她下首坐了,“东家别嫌我说话直。你进镇这快一年了,我家的帖私下里递了不止一回,都难得请到沈东家。今日这张帖,你倒是来了。”
“夫人帖面上写的是看料。”她的声音是平的,“看料是正经事,不该躲。”
“好一个不该躲。”柳如眉端起自己的茶,没喝,捧着,“就冲这一句,这盏茶没白烧。”
茶是雨前的,热气从盏里起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手炉贴着腕子,是温的。
“东家是澄江人。”
“城南,河下街。”
“河下街的绸行,一家挨一家。”柳如眉把茶盏搁下,“前些日子我打发人回乡办货,回来提过。说河下街的绸好,只是问不出,东家是哪一家出来的。”
“家里做了三代绸缎。”
“本行是绸。”柳如眉慢慢点头,“难怪东家看料子的眼力。那粮呢,粮是这几年的事吧。镇上都说,沈东家的粮,压得丰记喘不上气。”
“粮是生意。”她答得不快不慢,“绸是本行。”
“说起来,”柳如眉的声音更慢了,“办货的人这回还捎了些闲话回来。说澄江沈府家里,前一阵子不太平。”
厅里静了一息。沈蕴秋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柳如眉的。
“沈府是我娘家。”她把茶盏放回案上,放得很稳,“家里的事,就不劳夫人挂心了。”
柳如眉盯着她看。她的妆比往日厚,眉眼里透不出底。看了足有三息,柳如眉笑开了。
“是我多话。娘家好,有个照应。”
茶过一巡,柳如眉像是想起什么来。
“前日铺子里来了位贵客,问府里腊月里是不是有喜事,还要给留料子。”她笑着看了过来,“府里没有喜事。东家这个消息,是从哪听来的。”
她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晃。
“生意人的耳朵,听见风就是雨。”她把茶盏搁下,“回头我替掌柜的赔个不是。”
“不碍事。”柳如眉笑纳了,“生意人么,消息灵通是本事。”
话是这么收的。可她听出来了,柳如眉收的不是这句话,是这一问一答本身。问的人亮了自己知道她去打听喜事,答的人亮了自己知道对方已经知道。两头都伸了一手,两头都没亮到底。
话头转回料子上。饭是早留下了的,席面要到掌灯才齐。冬衣的料搬了两匹进来,杭绸,素缎,柳如眉一一说给她听,哪匹给老夫人做袄,哪匹留着过年裁。她伸手摸了,说的都在行。柳如眉在边上听着,眼神在她手上停了两回。
正说着,外头有婆子的脚步声,贴身丫鬟进来,附在柳如眉耳边说了句什么。
柳如眉的眼亮了一下。
“正好。”柳如眉回过头来,“秦妈妈回来了,是府里出去的老人。让她进来给东家见个礼。”
她的眼睛没有动。
秦妈妈。昨夜青禾替她数过大房旧人的名字,数到这一个,声音低了下去。原先在大少夫人院里当差,整整两年。
她心里数着,从角门到花厅,一盏茶的脚程。秦妈妈既然到了门口,进来也就是几步的事。
她坐直了些。
“说起来坐了半日,水喝多了。”她的声音照旧平着,“夫人这里,净房借一步用用。青禾,伺候着。”
柳如眉的笑没变。“应该的。翠儿,带沈东家去。”
偏房在西边,绕过一道花墙。青禾提着手本跟在后头,进了偏房,反手把门掩上,凑到她耳边,声音抖得不成句。
“钱伯的信刚到。二少爷递的。就一句,秦妈妈先到了,快走。”
信是怎么进来的,她没问。钱伯办事,从不走一条道。
“料子手本带着没有。”
“带了。”
“拿上。走净房后头的小道。”
偏房后头有道窄门,通着夹道。她进来时记下的,就是这条道。她们一前一后走得都不快,廊下遇着两个洒扫的婆子,都当她们是看完料从净房出来。
角门上守着的还是进门那个婆子。她又封了一封赏钱,塞过去。
“劳驾,开门。”
门闩响了一声。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身后游廊那头,秦妈妈的脚步声进了花厅。
车在巷口等着。她上了车,车走了半条巷,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角门那盏灯,黑了。
灯是有人掌的。掌灯的人,这会儿正听着里头的吩咐。
钱伯坐在车辕上,回了半次头,声音压得很低。
“二少爷把信递到,在巷口站了半晌才走。属下请他进来说句话,他摆了摆手。”
她把车帘放下。
妆她没卸。这一路她把府里的道在心里又走了一遍。哪道门宽,哪个拐角站着人,净房后头的小道通着哪里。看料是假的,看路是真的。往后那一场,还是要在这府里办。
她把青禾的手拢过来。手是凉的,捂了一会儿才热。她松开手,就着车里的暗,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这一笔,记在他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