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车进镇的第二天,宋锦云把澄江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了东屋。
两个小腌坛,一口针线笸箩,两床被褥,一个上了锁的小箱。青禾要搭手,她不让,说坛子是她自己一路抱上船的,没敢叫人颠着,到了地方,还得她自己安置。
坛子在墙根一字排开,笸箩搁上窗台。她把东屋的桌椅擦了一遍,又把自己睡的褥子搬出来晒在院里。青禾去搭手,她说晒褥子有讲究,要赶晌午的日头,棉絮才透。
住下这件事,宋锦云没跟谁说。头一日她把水缸挑满了,第二日她认全了灶上的家什,哪口锅炒菜,哪口锅熬粥,摸了两回就顺了。
守院的四个汉子是爹留下的。头一日有个愣的,开口喊了声老姐姐,叫为首的瞪了回去。第二日齐了口,都叫夫人。她问改口做什么,为首的说,老爷交代的,这院里的夫人只有一位。
她没言语,晌午让灶上多添了两副碗筷。
爹是粮车进镇那日走的,没惊动谁。走前他在案头站了一阵。三只匣子照原样摞着,揭下来的封条叠成的那一小叠,还压在最上头。他把那一小叠拿起来,看了看,又照原样压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车出巷口,帘子落下之前,他只撂下一句。
“缺什么,写信。”
晌午过后,青禾进了东屋,捧出来一方旧帕。
帕子洗得发白,四角磨出了毛边,包得方方正正。她双手把它搁在桌上,解了结,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几张银票。票面大小不一,年头不一,最旧的一张,票角的墨都淡了。宋锦云捏着那张旧票多看了一眼,票上的铺号她认得,是女儿出门那年,县城里最大的一家。
“小姐的。”青禾的声音很低,“小姐交给我的时候说,一旦她不在了,让我寻个由头去趟澄江,把这个亲手交给夫人。我一直没寻着由头。后来,报丧的信先到了。”
屋里静下来。
宋锦云没有立刻去碰那几张票。她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一张一张拿起来看。看完,又照原样摆回去,摆得齐齐整整。
“她哪来的钱。”
“小姐攒的。”青禾的手在帕角上按了按,“压在妆匣底下的坛子里,一张一张攒的。”
宋锦云把手搁在帕子上,搁了很久。
她女儿嫁进顾家两年,往家里递的信,句句说好。月例被克扣成什么样子,她如今在女儿的册子上看到了,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就这么个日子,女儿还从牙缝里省出这几张票,留着给她。
她把帕子重新包好,包成原来的方正样子,收进了那个上锁的小箱。
“这钱我收。”她把帕子又往箱底按了按,“她给娘的,娘不收,她白攒了。”
当天晚上,宋锦云在自己屋里把这几张票的数目抄了一遍,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出嫁那几年亏欠闺女的。娘慢慢补回来。
第三日晌午,宋锦云进了灶间。
墙角立着一小坛糖桂花,坛沿的水封泛着白。她揭开盖子闻了闻,桂花是生的,甜里带涩。
“谁腌的。”
“我。”青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照小姐念叨的方子腌的。”
宋锦云把盖子合上,合得很轻。
“方子对。”宋锦云的手搭在坛沿上没挪,“火候差一点,桂花下早了。明年我腌。”
青禾应了。两个人谁也没提这坛要到什么时候开。
娘住下的头一日,沈蕴秋就发现一件事。
娘一天要问她三回。
早上起来一问,夜里睡得好不好。她说账对到三更。娘的脸就沉下来,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后三更之前,账归账,觉归觉。
晌午一问,晌午吃的什么。青禾答了,说粥,一碟咸菜。晌午她不在,柜上应付了两单买卖,回来粥都凉透了。娘没言语,转身进了灶房,半个时辰后端出来一碗面,上头卧着两个蛋。
“快吃。”宋锦云把碗搁下,“面坨了就不好了。”
沈蕴秋低头吃面。面是澄江的做法,咸口,汤上飘着葱花。她抬头看了娘一眼,娘已经转身收碗去了。
她吃得慢,一口一口,把面连汤吃了个干净。
傍晚第三问,明日想吃什么。
这一问把她问住了。
她坐在灯下想了半天。做东家做惯了,柜上吃什么她吃什么,赶得急了,一碗茶两个炊饼就是一顿。有人问她想吃什么,这是头一回。
“随便。”她末了说。
“随便不是吃食。”宋锦云把碗摞起来,“明儿我腌的萝卜干就好了,下粥。”
说完她就起身收拾碗筷去了。沈蕴秋坐在原处,坐了一阵。
也是这天傍晚,青禾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篓橘子,篓子上压着一张船期单。她说陆记伙计刚送来的,说新到的蜜橘,给东家尝个鲜,船期单上写了回程捎绸的日子。
她把船期单看了,收进案头的匣子。橘子分了一半给东屋送去,宋锦云留了两个,余下的让青禾提了回来,说柜上的人多,分着吃。
橘子搁在案角,剥开一个,酸里带甜。她吃完了,把橘皮收在小碟里,说晒干了能入茶。
夜里,沈蕴秋从柜上回来,见东屋的门缝里透着光。
她没推门,在窗外站了一阵。屋里窸窸窣窣,是布料抖开的声音,还有剪刀贴着布走的声音。
推门进去,宋锦云坐在灯下,膝上摊着一匹青布,手里一把木尺。炕上摊着一件小袄,旧的,藏青的底子,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云纹,针脚都发黄了。
“这是什么。”
“你十岁那年冬天的袄。”宋锦云把木尺比在那件小袄上,“娘做的。”
她又看见炕角还有一个包袱,包袱里露着几件衣裳的角,一件叠一件,摞了有半尺高。
“这些……”
“你出嫁那年,娘开始做的。一年做两件,想着你回门的时候,一年换一身。”宋锦云把木尺收起来,从包袱里抽出最上头那件,抖开,比在她身上。比完,她就不说话了。
袖子短了一截,肩也窄了。
娘的尺寸停在出嫁那年。人后来长开了,娘不知道。这两年缝出来的衣裳,一件都套不上了。
“白缝了。”宋锦云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就是声音平了。她拿起剪刀,把膝上的青布重新比过,从头裁。木尺在布上移一段,停一停,再移一段。
“重新量过,从头做。”她的木尺在青布上又比了一段,“这回的尺寸,娘记下来,往后年年照这个做。”
沈蕴秋站在灯影外,没出声。
看着灯下娘的头发,白了一半。娘今年,才四十一。
她轻手轻脚把门带上,回到自己屋里,在册子上添了一行。
娘住下了。
写完,她提笔又添了三个字。灶有火。添完她把册子合上,压回了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