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封条揭完,沈万川在桌边坐了半个时辰。
三只匣子他从头看到尾,一张纸一张纸地看。药方,票根,口录,一样一样过手。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翻到药案那张方子,他的手停了很久,指头压着落款的年月,压得纸边都起了毛。看完,他把三只匣子照原样摞好,把揭下来的封条叠成一小叠,压在最上头。
他进屋的时候日头正高,出来的时候,院里的影子已经斜了。
然后他跟女儿要了纸笔。
三封信。头一封写回澄江总号,字不多,就一件事,把两年多顾家名下的往来账,一单一单誊清楚,寄来。第二封写给漕上的相熟,托一件事,问清顾家名下几条船这几日的走货。第三封的字最少,只写了一个名字,一个日子,让人送去府城,投给一位告老还乡的刑房老先生。
沈蕴秋没问第三封是写给谁的。爹的信,跟她的人一样,各自留着一手。这一手什么时候亮,亮给谁看,爷俩都没提,心里都有数。
写完封蜡,四骑里挑了腿最快的两匹,连夜又跑了一趟。
宋锦云在灯下看着沈万川封蜡,没拦,也没问。信发出去,她回屋把女儿的被褥重新絮了一遍,絮得厚厚的。
第二日一早,沈万川把人聚到了别院。
聚齐了他才发觉,这场仗跟他打过的任何一场都不一样。他打过的仗,是银子对银子,船对船,人对人。桌上这一位,是他的女儿,摊开的是一张手画的图,图上三个圈,圈连着圈,圈边上添着小字,注着人名,注着时辰。
“爹。”她开口,“你带了多少人来。”
“四个腿脚稳的,两个老伙计,船上有二十个壮丁。”沈万川看着沈蕴秋声音平稳,“银子在船上,三万两现银,随取随用。行会上头,粮行的行首、绸行的行首,跟爹都有几十年的脸。你说怎么用。”
“眼下一样都不用。”她把图转过去半圈,“爹先看。”
沈万川看着她。
“丝先不断,粮先不动,行会先不联。”她把那张图转过来,朝着他,“爹,现在动,是打草。草一惊,蛇就缩回顾家的墙里头。他们如今还当咱是来对账的,这份糊涂,得留着。留着它,才有后头那几步。”
“哪几步。”
“三日之内,我先走一步。走完那一步,顾家的人自己会乱。乱起来,爹的银子跟船,才有地方使。”
“行会呢。”沈万川还是问了,“脸递到行首跟前,一句话的事。”
“现在递,是沈家压人。压出来的联名,族里会说一句以势压人,一笔就把理抹了。”她把图角抚平,“要联,也得等顾家自己塌出缝来。塌了缝,行会递的才叫公道,不叫站队。”
沈万川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他是老江湖,图上的每一笔他都看得懂,看不懂的是他女儿什么时候把这一切描出来的。他没问。他把图推了回去。
“好。”沈万川笑了,从进门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都听你的。人手,银子,船,爹都带来了,你要多少,开口,不够爹再给你找。”
话是这么说,话音落了,他又坐了回去,往桌上凑了凑。
“就一句。”他站起身,“事情完了,跟爹回澄江。”
“不回。”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比爹清楚。”
“清楚。”她把图卷起一个角,压在手底下,“那两年的账在这里,我的局也在这里。账清完之前,我不走。走了,前头的纸全白攒了。”
屋里静了一阵。沈万川想再说什么,看了一眼女儿的脸,把话咽了。
宋锦云在门口听着,进来打了个圆场。她把一盘切好的梨搁在桌上,说要回也是一起回,事情没完,回什么。说完给爷俩一人分了一块,分完她自己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沈万川看着娘俩把梨吃了,末了站起身,出去喊了随行的老伙计进来。
“留下四个,守这个院。”他朝老伙计摆了摆手,“再叫木匠来,门闩换了,加厚。窗纸重新糊,糊双层。”
这些都不是她安排的。沈蕴秋听着,笑了。原来只需听着,就有人给安排好一切,是这样的感受。
木匠是当天来的,五十来岁,手上的茧比刨子还厚,量门框不用尺,拿拇指一段一段掐过去。刨了一下午,满院子的刨花香。新门闩装上去,比旧的厚出一指,装完他推了推,又推了推,才收工。刨花扫了一堆,青禾拿去引了灶,灶膛里的火比往日旺。
第三日,顾家递了帖来。
帖面写得客气,久日不见岳父、岳母,小婿顾承宗,备了薄酒,恭请一叙。帖子的字写得漂亮,用金笺。
沈万川看完,把帖递给女儿。沈蕴秋看完,递回去。
“回帖怎么说。”沈万川把帖搁在案上。
“回了病了。”她把帖推回去,“他这一帖不是拜会,是探路。探咱们来了几个人,住几日,见不见他。他探不着,心里就没底。心里没底的人,才会自己走出顾家的门。”
沈万川点了点头,跟老伙计说,回帖就写四个字,沈某抱恙。
帖退回去的第二天,镇上的闲话就起来了。有人说澄江府沈家架子大,有人说沈老爷是真病了,病得不轻。茶馆里说了两日,说什么的都有。她听着这些闲话传进耳朵,一条没记。
暗桩倒是记了一条。顾家的管事取回退帖,出巷口的时候站了一阵,帖匣拿在手里,没揣,也没换手。回家路上绕了半条街,进的是账房那道门,没进大爷的院子。
沈蕴秋听完这一条,把笔搁下了。帖子退得对。探路的人没探着,回头就得问自己家的人。
这闲话她自己就是半个源头。
第五日,粮船到了。
船是后半夜进的港,天亮开始卸。麻袋一包一包扛下船,在码头上码成两座小山,过秤的唱秤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镇上的人全出来了,围在码头四周看,看一船粮,也看押船的人。
粮车是晌午装的。
一辆接一辆,骡子打着响鼻,从码头往镇里来。头一辆车进街的时候,街上买东西的人都停了脚。麻袋摞得冒尖,车辙在青石上压出两道白印,一路往镇里沈家货栈的方向去。
人堆里有人认出了麻袋上的字号。
“澄江沈家!这粮拉到咱们镇上来了!”
“多少袋了这是,一船吧?”
“管他一船两船,沈家的粮进了镇,往后还愁买不着平价米。”
她在柜上,听见街上的动静,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头一辆粮车正从门前过。赶车的是澄江来的老把式,鞭子在半空绕了个圈,没落下来。
她看了这一辆,就转身回柜上了。
回到案前,她把今日的事在册子上记了一行。粮入镇,未定价,未出仓。写完她在旁边又点了一个点,跟月初那些朱点排在一路。
三个圈,头一个响过了,第二个的力到了,第三个,就看后头那一步怎么走了。
后头的车,一辆跟一辆,排出去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