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水壶的喷嘴压出一圈白色的水雾。
细密的水珠落在修长翠绿的兰草叶片上。
叶尖微微一沉。
水珠顺着光滑的叶脉滚落下去,砸进黑色的腐殖土里。
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青草气味。
院墙外头的星际网络上,早就因为那一笔捐赠彻底炸了锅。
联邦中央银行的对外公示屏上。
那张盖了章的无偿赠予公文被置顶放大。
上千亿的资金流向干干净净,没有一分钱沉淀进私人信托账户。
各大星区的金融论坛直接宕机了三次。
那些靠着资本杠杆运作了半辈子的金融巨鳄。
看着那个数字,整整半天没回过神来。
有人在网上算了一笔账。
这笔版税如果换算成实物资产。
可以买下半人马座外围三座高密度的重氢矿业小行星。
外加两座轨道工业船坞。
如果用来放贷,光是每天产生的利息,就足够一个小国家的财政开销。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送出去了。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小赵穿着深灰色的便装,踩着院子里的青石板小路走过来。
脚步很轻。
手里托着一台正在闪烁着蓝光的便携通信终端。
“陆工。”
小赵在竹篱笆外头停下步子。
“外交部和新闻总署转过来一个加急请求。”
“彭博新闻社、泰晤士金融周刊,还有联邦星际经贸论坛的三家首席记者。”
“动用了最高级的外事特权,联名想要一个答复。”
陆铮把喷水壶放在泥地上。
直起腰来。
他头上戴着那顶泛黄的编织草帽,两只手背上蹭着一点黑泥。
“答复什么?”
陆铮声音平平淡淡。
小赵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的字。
“他们想问您,面对足以买下一整个星系的财富,为什么能做到毫无留恋?”
陆铮听完,扯了一下嘴角。
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走到院角的毛竹篱笆旁边。
“把信号接过来吧。”
小赵按下了通话键。
一台拇指大小的黑色悬浮蜂鸟摄像机从篱笆外升了起来。
镜头前闪烁着红色的直播信号指示灯。
全球数千亿个全息屏幕前,画面同时跳动了一下。
镜头里没有金碧辉煌的会客厅,没有熨烫得笔挺的高定西装。
只有一个戴着旧草帽、挽着裤腿、站在泥巴地里的老人。
摄像机里传出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英语发问,语气紧绷到了极点。
“尊敬的陆老先生,全人类的资本阶层都在看着您。”
“那是上千亿信用点,是凡人无法企及的物质巅峰。”
“放弃它,您心里真的没有一秒钟的动摇吗?”
陆铮隔着竹篱笆,看着那枚悬浮的镜头。
眼神很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物质巅峰?”
陆铮开了口。
声音不响,但在寂静的庭院里咬得清清楚楚:
“你们眼里所谓的金钱,不过是人类在这个三维小盒子里玩的游戏道具。”
“是银行为了调配劳动和资源,人为印出来的纸片与代码。”
他转过身,指了指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当一个人的手,摸过能将空间压平的二向箔力场。”
“当他的脑子,推演过能点亮整个星系的恒星级反应堆。”
“当他的眼睛,看到过长达十公里的星际巨舰穿透维度的尾光。”
陆铮收回手,平淡地看着镜头:
“这些破纸片,就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虚拟乱码。”
“把宇宙的钥匙握在手里的人。”
“谁会在乎账本上多几个零?”
“财富买不来多一秒的寿命,也买不来曲率航速向前推进的一毫米。”
“留着它生锈,不如换成年轻人的试管。”
直播画面瞬间定格。
大洋彼岸的新约克城。
华尔街的高级金融俱乐部里。
几十名身价百亿的资本巨头端着水晶酒杯,僵在真皮扶手椅上。
雪茄的烟灰掉在了高档西裤上,烫出了一个小洞,他们都浑然不觉。
那些自诩为世界主宰的金钱游戏,在那个老人平淡的话语面前。
被扒得精光。
就像一群在沙滩上争夺烂贝壳的猴子。
面对着一尊开着战舰驶向深空的巨人。
那种精神层面的降维碾压,让他们从骨头缝里生出一股无地自容的羞耻。
他们手里的黄金和债券,在星辰大海的尺度下。
真的成了废铜烂铁。
江南小院里。
陆铮没有看那个镜头第二眼。
他侧过头,冲着小赵摆了摆手。
“关了吧,烦人。”
“是。”
小赵按灭了终端。
悬浮摄像机红光熄灭,轻飘飘地落回盒子里。
陆铮踩着松软的泥土,慢步走进了后院搭起的竹木菜架底下。
架子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
叶子层层叠叠,挡住了刺眼的日光。
垂下一根足有一尺多长、顶花带刺的嫩黄瓜。
瓜皮翠绿,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陆铮伸出右手。
食指和拇指扣住粗硬的瓜蒂,手腕轻轻一拧。
“啪嗒。”
黄瓜落在了掌心里。
带着一点泥土的凉意。
陆铮把黄瓜往粗布短衫的前襟上随手擦了擦,蹭掉表面的细刺。
凑到嘴边。
张口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扎实的响声在空气里炸开。
淡绿色的清甜汁水在舌尖上爆裂开来。
脆生生的声响,顺着青砖灰瓦,在阳光斑驳的院子里慢悠悠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