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算单上的数字长得让人眼晕。
那串以千亿为单位的符号排在最后一行。
墨水是特制的防伪暗红色。
光是税后的净收益,如果折算成现货实物。
足够在柯伊伯带全款买下三座富含稀土和重氢的小行星。
外加两座深空轨道加工平台。
宋社长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他喘着粗气,衣服后背被汗水浸得透湿。
“陆老,联邦中央银行和税务总局连夜特批了七条绿色通道。”
宋社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放得很低,透着一股谨慎:
“只要您在这个授权书上按个手印。”
“资金在三秒钟之内就能拆分成三千个匿名信托。”
“绝对合规,没有任何机构敢查陆家的账。”
在他看来。
再伟大的人,面对足以买下一个小星系的财富,也总得留下一部分用来打赏家族后辈。
哪怕只是拔下一根汗毛,都够几十代子孙躺在金山顶上挥霍。
陆铮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扔在小黑板的木槽里。
“嗒。”
粉笔灰落在黑色的砚台边上。
他甚至没有去揭开桌上那支老钢笔的笔帽。
只是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搭在那份盖了九道印章的结算单边缘。
往前轻轻一推。
薄薄的防伪纸顺着平滑的红木桌面滑了回去。
正正停在宋社长的眼皮底下。
“小赵。”
陆铮靠着椅背,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死水。
一直垂手立在门口的小赵往前跨出两步。
“陆工。”
“起草一份无偿捐赠协议。”
陆铮没有看那张纸,视线落在窗台上一盆半开的水仙上:
“账上的每一分钱,连本带利,全部划走。”
“一分不留,全数注入‘国家青年科学创新基金’。”
宋社长猛地抬起头。
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下巴上的肥肉直抖。
“全……全捐?!”
宋社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声音破了音:
“陆老,这可是上千亿信用点啊!”
“哪怕留个千分之一……”
陆铮转过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宋社长嘴巴猛地闭上,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陆铮收回目光,看着小赵:
“加两条死规定。”
“第一,这笔钱不许经过任何行政审批机构的账目流转,直接由底层量子AI按项目进度直拨。”
“第二,专门用来资助三十五岁以下、没有背景、在基层坐冷板凳的年轻学者。”
“只要脑子里有新想法,只要敢撕碎旧学阀的条条框框,就给他们批钱。”
“项目失败了不问责,成功了不争名。”
“谁要是敢在这笔钱里伸手抽一分钱的油水,直接送去死刑靶场。”
小赵啪地打了个立正,军靴撞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记脆响:
“是!明白!”
他接过文件,迅速走到旁边的保密光脑终端前。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翻飞。
宋社长瘫在椅子上,后脑勺贴着靠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干了大半辈子出版,见过争稿费打得头破血流的名家,见过为了版税跟亲儿子对簿公堂的富豪。
上千亿的真金白银。
在这个老人眼里,跟灶膛里掏出来的炉灰没有任何区别。
“叮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急促清脆。
陆铮伸手拿起听筒,搁在耳边。
“喂。”
大领导那浑厚沧桑的声音顺着专线传过来。
听筒里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老人沉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十几秒。
大领导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陆啊……”
大领导的声音发颤,眼角似乎带着湿意:
“部里刚接到银行的通报。”
“上千亿的巨款,你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扔给了那些年轻娃娃。”
“老头子我活了一辈子,见过的大人物不少。”
“但对你……”
大领导停顿了一下,语气重得像一块生铁: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铮拿着听筒,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大领导,钱多了是祸害。”
“堆在仓库里生锈,不如买成钢材和试管,让后生们去把天捅个窟窿。”
“咱们这把老骨头,该给娃娃们垫垫脚。”
大领导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声音透着一股释怀:
“好!听你的!”
“这个基金的章程,我亲自签字督办!”
电话挂断。
“咔哒。”
小赵在光脑终端上重重按下了最后的回车确认键。
屏幕上的绿色数据瀑布瞬间见底。
上千亿的资金流在零点一秒内被拆解成数百万道微小的科研补贴。
精准灌入了各大星区基层实验室的账户里。
整个全息星网在这一秒再次掀起了排山倒海的浪潮。
无数在简陋工位上吃着盒饭的年轻研究员,看着终端上突然到账的科研资金。
趴在示波器前嚎啕大哭。
书房里却安静得没有一丝风。
陆铮把那支老钢笔合上笔帽。
“咔哒。”
金属卡扣锁死。
他随手把笔扔进抽屉里,推上抽屉。
他站起身来。
走到门后的衣帽钩旁,摘下一顶有些褪色的编织草帽。
戴在花白的头发上。
右手从墙角拎起一只绿色的塑料喷水壶。
步子慢悠悠的,踩着有些发凉的布拖鞋。
迈过门槛,朝着后院那片刚抽了新芽的花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