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杨铺在城外二十里,过了护城河往西南走,沿着官道拐进一条土路,再穿过两片荒了大半的麦田,才能看见庄子的围墙。
安陵容和小红坐着骡车。
赶车的是老周找来的一个远房亲戚,姓陶,四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话少,鞭子甩得稳当。
安陵容让他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说是来看田的,让他等着,不必跟过来。
陶把式应了一声,从车板底下摸出一只酒葫芦,靠着树干坐下了。
安陵容带着小红沿着矮墙根往东绕。
六月的日头毒,晒得土路上冒白烟,墙根下的杂草蔫耷耷地垂着头,连蝉都懒得叫。
安陵容穿着粗布短衫,头上包了块靛蓝布巾,远看像个走乡串户的货郎娘子。
小红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折扇。
“姐姐,前面那个豁口能翻进去。”
安陵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围墙东侧有一段坍了半截。
两个人走到豁口前蹲下来。
安陵容没有急着翻墙,摸出一只小瓷瓶,拔了塞子,在鼻尖下轻轻晃了一下。
“闻见了。”
小红凑过去,什么也没闻着。
“什么味儿?”
“苍术。”安陵容把瓷瓶塞好,声音压得很低,“很浓,不是庄户人家熏蚊子用的那种浓法,是成箱堆放才有的气味。里面存的货,比赖大家的跟你说的多得多。”
小红的扇子停了。
安陵容探头往墙内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门关着,西厢房的窗户半开,帘子没挂,看不见人。
靠南墙根停了一辆板车,车上空的,板子上有压痕,像是刚卸过东西。
“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
“不行,我跟你一起。”
安陵容回头看她。
小红把扇子往腰间一插,“上回的事是我惹出来的,你一个人进去出了事,我怎么跟铺子里的人交代?”
安陵容没再拦她。
两个人翻过豁口,贴着墙根走到西厢房窗下。安陵容伸手推了推窗框,窗子没栓,往里一推就开了。屋里堆着几口麻袋,袋口扎着草绳,袋面上拿墨笔写了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驱虫香料,二十斤”。
小红探头进去数了一下。
“六袋,一百二十斤。比下给我的五十斤多了一倍还有余。”
安陵容没理会麻袋,目光落在屋角的一扇板门上。板门嵌在地面里,边缘糊着黄泥,看着像是个地窖的入口,泥面上有新鲜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指甲在板门缝隙里刮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粉,凑到鼻前。
安陵容的手收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
“什么味道?”小红在后面问。
安陵容站起来,把板门上的门闩拨开,往上一提,板门吱呀一声翻了起来,下面是一段砖砌的台阶,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走,黑洞洞的,往下看不到底。
“你闻。”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一小截艾绳,用火折子点了,递到地窖口。烟丝往下沉,被底下的气流一裹,散开了。
小红这回闻见了。
不是苍术的苦涩,也不是艾叶的焦呛,而是一种冷冽的甜,像冬天早晨推开窗闻见的第一口寒气,甜里面裹着一层辛辣,辛辣底下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凉。
“这是什么?”
“西域冷香。”
安陵容的声音干干的,像含了一口沙。
“我在赏花宴之前就怀疑过,贾府旧库里那批异域香料不是孤例,京城里一定还有别的存放点。赖大家的让你往青杨铺送五十斤驱虫香,不是为了熏虫子,是要拿苍术和艾叶的气味盖住底下这些东西。”
小红蹲在她旁边,脸色比墙上的白灰还白。
“这些冷香值多少银子?”
“你先别管值多少银子,你想想,这东西从哪儿来的,要运到哪儿去。西域冷香是宫禁名录上列过的物件,民间不许私贮超过三两,底下随便一箱拆开都够砍一家人的脑袋。”
台阶总共十二级,到底之后是一间不大的砖室,四面糊了石灰,干燥得很,没有水渍。砖室当中码着十四只木箱,每只箱子一尺半见方,箱板用铜钉封死,钉头上涂了漆,箱面没有写字,只在侧面烙了一个拇指大的印记。
安陵容蹲下去看那个印记,心跳声在耳朵里擂得又重又密。
印记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莲瓣下面压着一个篆体的“供”字。
宫廷供奉司的标记。
小红也看见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安陵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是平时裁香料纸用的,刀口窄,刚好能塞进箱板缝隙。她撬了最角落那只箱子的一块侧板,木头干透了,撬起来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砖室里回荡了好几个来回。
侧板撬开一道缝,里面露出油纸包裹的香块,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冰裂纹,冷香的气味冲出来,浓得人太阳穴发胀。
安陵容屏着气,把那块撬下来的侧板掖进怀里,转身就往台阶上走。
“快走。”
两个人刚爬上台阶,小红的脚踢到了一只麻袋,袋子倒了,压在地上的瓦片碎了一角,清脆的响声从窗户传了出去。
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谁?”
小红的腿软了半拍。
安陵容拽住她胳膊往墙根带,左手从袖中摸出另一只小瓷瓶,瓶口朝下磕了两下,把里面的粉末抖在手心里,攥了一把,朝窗外的方向扬出去。
那粉末遇风就散,无色无味,飘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才起了反应,跟空气里的潮气一裹,生出一股呛人的白烟,不浓,但恰好挡住从正房出来的那个人的视线。
烟散得快,撑不了多久。
安陵容拉着小红从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跑到豁口,一前一后翻了出来。身后院子里传来咳嗽声和跑动的脚步,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喊声越来越远,像是往南墙那边追去了。
两个人跑到老槐树底下,陶把式正打盹,被她们的脚步声惊醒,酒葫芦差点从手里掉了。
“走,往城里赶。”安陵容的声音哑了,喘得厉害。
骡车颠簸着上了官道,车轱辘碾过干硬的土路,扬起一蓬黄尘。小红坐在车板上,手还在抖,把腰间那柄折扇攥出了汗。
安陵容靠在车厢板上,把怀里的箱板取出来看了一眼,侧板上“供”字的笔锋还沾着漆,漆面没有起皮,是新的。
“姐姐。”小红的声音闷闷地从风里飘过来。
安陵容转头。
“上回接赖大家的那笔单子,我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你说我急,我是急了,但我也没蠢到故意给铺子惹祸。”
安陵容把箱板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我知道。”
小红看着她,等她说下半句。
“可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安陵容望着路边飞退的麦田,声音放低了,“铺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想自己盯着,不是信不过你,是我这个人的毛病,什么都攥在手里才安心。你在铺子待了这些日子,能做的事比我以为的多得多,我该早点把查货验单的活交给你。”
小红的眼眶热了一下,偏过头假装看路边的树。
“那以后呢?”
“以后所有超过二十两的订单,必须双账复核,你过一遍,我再过一遍,谁也不许一个人拿主意。出货去向你要查清楚,查不清楚的宁可退单。”
“行。”
小红把扇子收起来,插回腰间,手总算不抖了。
骡车过了护城河上的石桥,进了南城门,巷子里的人多起来,吆喝声和牲口的响鼻混在一处。安陵容正要让陶把式拐去铺子后巷,余光扫到桥头柳树下站着两个人。
粗布短褐,腰间挂着刀,不像寻常脚夫。
她没有多看,让骡车照常走。进了巷子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那两个人没有跟上来,但巷口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着斗笠,背对着她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前。
安陵容的目光在那人肩上停了一息。
灰布长衫的领口露出半截深青色的内衬,料子不是粗布,是细棉。
骡车停在铺子后门,安陵容下了车,让小红先进去。她自己站在门口没有动,朝巷口那个灰衫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灰衫人已经不见了,杂货铺门前空荡荡的,只有半筐蔫了的茄子歪在台阶上。
老周从铺子里探出头。
“东家,城南分号传话来,说今早有个人在铺子周围转了两圈,穿灰衣裳,戴斗笠,没进门就走了。”
安陵容进了铺子,把门闩插上。
那件灰长衫领口的深青色内衬,她认得那种染法。
温实身边的人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她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手按在怀里那块箱板上,指尖感觉得到“供”字上新漆的凸起。
地窖里十四箱宫廷供奉司的西域冷香,城外二十里的旧庄,找不到的牙婆,对不上的中人,提前两天催货的贾府管事房。
还有温实的人,不声不响地跟了一路。
他知道她会去查。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安陵容把箱板锁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里,钥匙挂回脖子上,衣领掩住了链子。
“小红。”
“姐姐。”
“明天你守铺子,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安陵容把门闩拔开,日光从门缝里切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去问一个该说实话却从来不说实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