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旨吧。”
嬴政这三个字，像往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整座章台宫彻底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啊——”
第一个出班的是须发皆白的老宗正。他掌管皇族事务，最看重礼制名分，此刻抖着笏板扑通跪倒：“六国宗室女眷，身份何等敏感！尽数赐于一人，亘古未有！传扬出去，天下人会说……会说帝师尽收六国贵女于府中，形同另立六国啊陛下！”
“另立六国”四字一出，满朝脸色齐齐一变。这正是所有人心里最深处的忌惮。
“请陛下三思！”呼啦啦跪倒一片。那掌监察的御史叩首高声，“自古功高者，封侯拜相、赐金赐邑，从未有以六国公主尽数相赐之理！此宠逾越礼制，臣恐朝野不安，恐伤国本！”
“臣附议！”“臣等附议！”
劝谏之声此起彼伏，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这道旨，不能下。
陈默立在班首，将满堂哗然尽收眼底，却没有开口。
这些劝谏未必全是私心，“另立六国”也的确戳中了帝王心术最忌讳处。把一整批六国最尊贵、最有号召力的女子塞进一个功臣府里——换了哪个皇帝，都要掂量这究竟是赏赐还是催命。可他们不了解嬴政，更不了解他陈默。
“聒噪。”
丹陛之上，嬴政只淡淡两个字，便压下满殿劝谏。他走回帝位坐下，冕旒轻晃，忽地冷笑一声：“另立六国？诸位爱卿是觉得，朕的天下，是几个女子就能颠覆的？”
老宗正冷汗涔涔：“臣不敢……”
“朕倒想问问——帝师若真有反心，何须靠几个女子？”
满朝鸦雀无声。
是啊。罗网六剑奴近不了他的身，阴阳家数百年根基被他掏空，连东皇太一都要闭关避其锋芒。这样一个人若真想要这天下，何须靠“娶六国公主”来另立六国？荒唐。
“六国余孽作乱十余年，是谁替朕断了罗网那张暗网？是谁平定江湖，让朕的大军势如破竹？”嬴政自问自答，掷地有声，“是帝师！朕今日四海归一，你们说——封侯，够么？拜相，够么？赐金千斤、邑万户，够么？”
无人能答。因为答案明摆着：都不够。
寻常赏赐根本配不上那份功。封一个侯、赏一片地，反倒是轻慢。这位帝王要的从来不是“合乎规矩”，而是“唯有如此，方显其功”。
“既然寻常的都不够，”嬴政一锤定音，“那朕便赏他一样别人给不了、也不敢要的东西。”
他目光落到始终不语的李斯身上：“李丞相，你怎么看？”
满殿目光聚去。谁都知道，李斯与陈默曾因韩非有过一层隔阂，此刻他如何作答至关重要。
李斯沉默片刻，缓缓出班，没有跪谏，只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陛下圣明。”他不疾不徐，“封赏之要，在于‘相称’。帝师之功非常功，陛下之赏自当非常赏。以常理度之固骇人听闻，可若以帝师其人度之——”
他抬眼，与班首的陈默遥遥一对。那一眼里有政敌的忌惮，有能臣的清醒，也有一丝敬佩。
“——古往今来，本就没有第二个人，配得上这样的赏赐。”
这一句千钧。连丞相都表了态，跪着的官员顿时没了声。他们终于回过味：陛下铁了心，早把所有忌讳想透了。况且——那位帝师会稀罕功名利禄吗？连权财地都视若无物的人，会因得了一群女子就生出反心？这话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怎么，都不说话了？”嬴政唇角一扬。
老宗正脸色阵青阵白，终于颓然叩首：“……臣，遵旨。”
“臣等，遵旨。”山呼之声终于汇成一片。
“帝师。”嬴政重新看向他。
陈默缓缓出班。满殿复杂的目光聚来——震惊、嫉妒、不解、敬畏。他知道这一接旨，从此在大秦便彻底成了一个“异类”。
可他也想通了嬴政这道荒唐旨意底下的那层真意。三千多人的安置是麻烦，可人情也是真的——这位帝王是用自己的方式，把别馆里那三千多个无路可走的女子，体体面面地交到他手上。从今往后，她们不再是罪孥、不再是战利品，而是“帝师的人”。这四个字，足以让天下任何人都不敢再欺辱她们半分。
想通这一层，那点无奈便散了。
他撩袍，在满殿注视下郑重跪倒：“臣，陈默，领旨，谢恩。”
嬴政冕旒之后，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笑意：“好。”
鸿胪寺官员如梦初醒，慌忙展开早已拟好的诏书，尖细的唱喏响彻章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师陈默，功冠古今，德配殊遇。今以六国宗室公主、贵女、世家绝色，凡在册者尽数赐之，亲赐婚书，以昭旷典……”
骈四俪六的诏书没几个人真在听。所有人脑中都在嗡嗡回荡同一个念头——六国公主，尽赐一人。莫说见过，听都未曾听过。
散朝钟声里，许多官员的腿还是软的。有人咋舌圣眷登峰造极，有人庆幸方才没敢死谏到底，也有人望着陈默离去的方向，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陈默捧着那卷明黄诏书，缓步走出章台宫。宫外天光正好。
紫女与田言的车驾早在宫门外候着。见他捧着诏书出来，紫女迎上几步，目光在那卷明黄绢帛上一落，立时猜出七八分，唇角微动：“陛下……到底还是把那一园子的人，塞给你了。”
“一个没落下。”陈默把诏书递过去，揉了揉眉心，“你说这叫什么事。”
田言接过飞快看了一遍，素来冷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哭笑不得，旋即认真起来：“公子，这是喜事，也是桩麻烦。三千多人的安置、名分、外头的议论，一样都轻忽不得。”
“麻烦归麻烦。”陈默望向城西别馆的方向，那里头三千多个昨夜还在哭的女子，怕很快就要听到这道旨意了，“先把人安置好，其余的，慢慢再说。”
他低头看了眼那卷沉甸甸的诏书，想起殿中数十、别馆三千从此归到他名下的女子，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这一下，”他低声自语，唇角却噙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可真是，甩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