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时未过，昨夜传旨的内侍便又立在了别苑门前，捧着一套崭新的朝服、一顶进贤冠、一方大典玉圭。
“陛下口谕，请帝师今日着朝服，登章台，与百官同朝。”
陈默接过朝服，指尖在微凉的衣料上停了一瞬。来了。他昨夜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测，今日怕是要成真。
“知道了。”他把朝服往臂上一搭，“替陛下备车吧。”
天色微明，章台宫前已是冠盖云集。
今日是大朝会。九卿在前，列侯在后，连早已不问政事的老宗室都被一道诏令请了出来。谁都知道，六国新灭、四海初定，陛下偏在这时召开如此规格的大朝，必有惊天动地的旨意。
殿外廊柱旁，几个早到的列侯正压着声彼此试探，有说陛下要再行分封的，有猜要对北境用兵的，没一个着边际。待看见素日懒得上朝的帝师竟一身正装立在班首，那些猜测声齐刷刷一滞，无数道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转，又识趣地收了回去。
陈默着了那身深衣、头戴进贤冠，随百官入殿。他极少这样正经地立在朝班，平日里那副惫懒闲散被尽数敛去，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一进殿，百官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聚了过来。
钟磬声起。
嬴政身着玄黑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登上帝位。山呼跪拜过后，先议了几件寻常政务——郡县、赋税、北境屯田，李斯出班奏对，井然有序。可陈默感觉得到，满朝的心都没在这上头，所有人都在等。
终于，嬴政抬起手。殿中霎时落针可闻。
“今日大朝，朕有一桩事，要昭告天下。”
他的目光越过垂落的玉旒，落在班首那道身影上：“宣——六国宗室女眷，入殿。”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在这等规格的大朝会上宣一群亡国女眷上殿，亘古未有。她们是罪孥，按例连宫城门槛都不配踏进。可没人敢问。
殿门开启，晨光涌入。一列女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昨日别馆里为妹妹跪求活路的魏国女子；队末，陈默看见了那个燕国姬姓的白衣少女，今日换了素色宫装，依旧清冷疏离、看淡生死。三千人不能尽数上殿，今日来的，是六国宗室中身份最尊、品貌最出众的数十人。
殿中静得能听见那些女子衣料摩擦、环佩轻碰的细碎声响。她们显然在宫外被匆匆教习过礼仪，可亡国之痛、前路之惧压在心头，那盈盈下拜的动作仍透着掩不住的僵硬，声音参差发颤：“罪奴……参见陛下。”
嬴政没有叫起，居高临下看了许久，久到那些伏在地上的肩头都开始发颤。
“尔等皆六国宗室，金枝玉叶。”他听不出喜怒，“按古制，国破之日，宗室女眷当没入掖庭，或充宫闱，或赏功臣。尔等的命，本在朕一念之间。”
有女子已忍不住低低啜泣。
“然——朕，不赏旁人。”
嬴政站起身，冕旒轻响，走下丹陛，来到那列女子身前，却没有看她们，而是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抬手遥遥指向班首的陈默。
“朕要赏的人，是他。”
那一指像道惊雷劈在章台宫上。百官顾不得朝仪纷纷直身，李斯瞳孔骤缩。嬴政不理满堂震动，声音陡然提起，字字如金石相击——
“帝师陈默，辅朕定内乱、稳朝堂，谋一统之基；存贤良、平乱世，成四海归一之功；镇罗网，破阴阳——若无此人，便无今日之大秦！”
他每说一句，地上女子的肩便一颤，百官的呼吸便急一分。
“朕观此人，不恋权，不贪财，不爱地。世间功名利禄，无一人其心。”嬴政目光扫过满堂，“然朕为天子，赏不可不赏。”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说出那句注定震古烁今的话——
“今，朕以天下共主之尊，降此殊恩——将六国宗室公主、贵女、世家绝色，凡今日在殿者，尽数，赐于帝师陈默！为其姬妾，归其府第，朕亲赐婚书，以彰其功！”
顿了顿，他垂目看向地上那数十个女子：“此后尔等性命、名节、荣辱，皆系于帝师一身。尔等，可愿？”
满殿死寂。
陈默立在班首，即便以走过诸天万界的心性，此刻也不由得在心里长长“嘶”了一声。
他猜到嬴政要赏人，却没猜到手笔竟大到这等地步——不是一两个，是把这一整殿、乃至别馆里那三千二百余六国宗室女眷，尽数打包塞给他。寻常大臣接这道旨，怕是当场就得吓出冷汗：娶遍六国公主，你想再造六国么？
他在心底替嬴政算了笔账：这道旨意一下，他往后在咸阳城的名头便不只是“帝师”那么简单了。旁人提起他，怕要先倒抽一口凉气，再酸溜溜添一句——那位收尽了六国金枝玉叶的主儿。想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堂堂一个走到诸天之外的人，临了竟要栽在这么一桩“艳福”上头。
可偏偏嬴政就敢下，也笃定他敢接。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个人，本就不在这盘棋里。
殿中，那数十个女子也彻底怔住了。她们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幽深宫闱、某个功臣的后院、作为玩物的余生。可那位帝王，却把她们尽数赐给了一个昨日在别馆里蹲下身、说“你们是人，不是谁的战利品”的人。
死一般的寂静中，那魏国女子第一个伏得更低，哑声道：“罪奴……愿。”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愿……”“愿随帝师。”参差却越来越响的声音连成一片。到最后，连那一直垂着头的燕国白衣少女，也缓缓伏下身，极轻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愿。”
嬴政冕旒之后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转身望向那道始终未发一言的身影，极轻地笑了。那笑里有帝王的权衡，有知己的笃定，更有一丝“看你这回怎么躲”的促狭。
“陈默，”他只说，“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