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审讯室没有窗户。
头顶悬着一盏带铁丝网的白炽灯。灯泡发出微弱的电流滋啦声。
墙角的水管往外渗水，滴在下水道铁栅栏上。发出单调的吧嗒声。空气里全是铁锈混着尿骚的味道。
崔大可被死死扣在正中央的铁椅子上。
他手腕和脚踝卡在冰凉的铁环里。挣扎出了一圈紫红色的血印子。
下半身全湿了。黄色的尿液顺着破棉裤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起一汪水洼。
刚才那一枪托，砸断了他四颗门牙。
崔大可的下巴肿得发亮，嘴唇往外翻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丝。
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何雨柱走了进来。夹着一股冷风。他身上只穿了件灰色的粗线毛衣。
林峰拉过一把木板凳。何雨柱坐下，军靴停在尿水洼的边缘。
崔大可费力地睁开眼。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坐在面前的年轻男人。
“长……长官。”崔大可一开口，风从牙洞里漏出来，声音含糊不清。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真不是特务。我叫崔大可，机修厂食堂的正式工。”
他拼命往椅背上缩，铁环撞出当啷的响声。
“我就是想来找丁大夫。我错了，您把我交给派出所吧！”
在这里待了半个小时，崔大可的胆子彻底破了。那几个持枪的警卫像看死人一样看他。
他现在只想进公安局。哪怕蹲半个月拘留所，也比待在这鬼地方强。
何雨柱从兜里摸出火柴。
刺啦一声。他点燃一根大前门，抽了一口。
“交派出所？”何雨柱吐出一口烟雾，“你当这里是菜市场？”
他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头顶的白炽灯。
“这是国家绝密01号军工基地。你刚才撒尿的地方，往下走三米，是整个基地的冷却水循环中枢。”
崔大可愣住了。脑子转不过弯。
“我……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厨子！”他急得直发抖。
何雨柱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水泥地上，碎成几瓣。
“没有审判。没有派出所。在这里，我说了算。”
何雨柱站起身。他连多看崔大可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定性为敌特破坏嫌疑。企图污染军工水源。”何雨柱看向林峰，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崔大可脑子里“嗡”的一声。敌特？破坏？
这在六零年是掉脑袋的罪名。连游街都不用，直接拉去靶场吃花生米。
“长官！爷爷！我真是贫下中农啊！”崔大可疯了一样嚎叫起来。
他猛地往前挣扎。沉重的铁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
何雨柱走到铁门边，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这种渣滓，毙了浪费子弹。扔去干苦力。”
林峰立正：“送去大西北敲石头？”
“大西北太近。”何雨柱拉开铁门，“发配漠河。塞进运煤的闷罐车。这辈子不准他过山海关。”
门“哐当”一声关上。
崔大可瘫在铁椅子上，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深夜。京郊货运火车站。
雪下得像扯破了的棉絮。站台上的探照灯光柱在风雪里晃动。
一列长长的黑色运煤火车停在铁轨上。车头冒着粗大的白色蒸汽，发出沉闷的喘息声。
林峰穿着军大衣，踩着积雪走到最后一节闷罐车厢前。
两个警卫战士拖着崔大可走了过来。
崔大可的手腕上换成了粗铁丝。他嘴里的血已经冻结巴了，整个人冻得像一块硬木板。
“上车。”战士抓着他的后衣领，往上猛地一抛。
崔大可摔进车厢里。底下全是坚硬的煤块，棱角磕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直抽冷气。
车厢里一片漆黑。冷风顺着木板缝隙往里灌。
林峰站在车厢下，伸手拉住铁门把手。
“漠河敢死伐木队。”林峰看着瘫在煤堆里的崔大可，“那边现在零下四十度。”
崔大可扒着煤块，连滚带爬地凑到门口。
“军爷，给我件棉衣吧。我会冻死的！”他伸手去抓林峰的军靴。
林峰一脚踹开他的手。
“到了那边，只有一把斧头。每天砍两百斤木头才能换一个杂粮窝窝头。”
林峰冷冷地看着他。
“砍不够，就没有饭。跑？外面全是原始森林。黑熊和野狼会教你怎么做人。”
哗啦。
沉重的铁门被拉上。外面的光线被彻底切断。
崔大可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和煤渣味里。
“哐当。”外面上了铁锁。
火车汽笛发出一声长鸣。震碎了漫天的雪花。
车轮在铁轨上打滑了几下，慢慢滚动起来。这列运煤车没有客运站的停靠计划，它将一路向北，直插华夏最寒冷的边界。
崔大可缩在煤堆角落。他把冻僵的双手死死塞进裤裆里取暖。
车厢摇晃着。他终于明白，自己连北京城的城墙都看不到了。
西山01号基地。综合医疗室。
屋里烧着三组暖气片，热得人鼻尖冒汗。空气中弥漫着高压锅煮沸器和来苏水的味道。
丁秋楠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她正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用镊子夹起煮好的玻璃注射器。
一排排崭新的手术刀片码在白瓷盘里。灯光打在刀刃上，晃眼睛。
门被推开。林峰带进一股冷风。
他摘下军帽，拍了拍上面的雪。
“丁大夫，拿一盒冻疮膏。外围暗哨有个兄弟耳朵冻坏了。”林峰走到药柜前。
丁秋楠放下镊子。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蓝铁皮圆盒递过去。
“雪这么大，你们巡逻多穿点。”丁秋楠叮嘱了一句。
林峰接过药盒，装进兜里。
“没办法，今天外围不安生。抓了个机修厂来的流氓。”林峰随口说道。
丁秋楠的手猛地一顿。
“机修厂？叫什么？”她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
“叫崔大可。说是来给你送猪肉的。还在我们的水源地撒尿。”
丁秋楠脸色一白。
那个崔大可就是机修厂的一块狗皮膏药。她躲都躲不开。没想到竟然顺着线索摸到这大山里来了。
“他……他没闹事吧？”丁秋楠咬了咬嘴唇。她怕这流氓影响了首长对她的看法。
“闹？”林峰笑了一声。
他拉好军大衣的领子。
“警卫班一枪托砸碎了他半嘴牙。何所长连审都没审，直接定了个敌特破坏嫌疑。”
林峰往外走，推开双开木门。
“这会儿，人已经塞进拉煤的火车，送去漠河伐木队了。他这辈子就在大兴安岭和黑熊作伴了。”
门关上了。
医疗室里只剩下高压锅发出“呲呲”的排气声。
丁秋楠站在操作台前，呆若木鸡。
在机修厂的时候，崔大可偷鸡摸狗，调戏女工。保卫科抓了放，放了抓。谁拿这个死皮赖脸的混刀肉都没办法。
就连厂长也得捏着鼻子吃他送来的黑市猪肉。
可在这里。在何雨柱眼里。
这种惹人厌烦的渣滓，连一条臭虫都不如。连派出所的门槛都没让他迈。一句轻飘飘的“敌特嫌疑”，直接抹平了他存在的所有痕迹。
“啪嗒。”
手里的不锈钢镊子掉在瓷砖地上，弹了两下。
丁秋楠蹲下身，把地上的镊子捡起来。
她的指尖发抖。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尝到一丝血腥味。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混杂着战栗，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她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风雪。想象着何雨柱坐在办公室里，随意翻开一页档案的模样。
没有废话扯皮。只有雷霆万钧。
丁秋楠深吸了一口充满来苏水气味的空气。她握紧了那把冰凉的镊子。
她第一次对那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所长，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敬畏与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