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的天，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
北风顺着胡同口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煤渣和雪沫。
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95号院的中院。
那座占了半个院子的大旱厕，周围结了厚厚一层黄褐色的冰。
那是晚上住户们起夜，随地乱泼的尿水冻成的。
冷风一吹，那股刺鼻的氨水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旱厕旁边的墙根底下，堆着一小座煤灰山。
聋老太太正弯着腰，站在煤灰堆前。
她身上裹着一件破了两个大洞的老棉袄。
里面的黑棉花露在外面，早就板结成了硬块。
手里拄着那根常年不离手的枣木拐杖。
拐杖底部的胶皮早就磨没了，直接磕在冰面上。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她干瘪的嘴唇往里凹陷。
脸上的核桃纹里卡着黑色的灰泥。
老太太右手攥着一把生了锈的破铁钩子。
在冻硬的煤灰堆里一下一下地刨着。
刨出几粒没烧透的煤核。
只有花生米大小。
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扔了铁钩。
伸出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把那几粒煤核捡起来。
揣进贴身的布兜里。
动作快得生怕被人抢了去。
自从易中海被大粪熏得大病不起，连床都下不来。
整个四合院，再也没人管过她的死活。
一大妈早就跑回了娘家。
老太太每天只能靠捡点煤核，去胡同口的国营饭店后门换两个馊窝头。
她饿得两腿打颤。
肚子里的肠子绞在一起，发出咕噜噜的空鸣。
就在这时。
胡同口电线杆上的铁皮大喇叭，突然传出尖锐的电流声。
“滋啦——”
老太太手一抖，刚刨出来的一块半烧透的煤渣掉在雪地里。
她原本常年装聋作响的耳朵，此刻却听得一清二楚。
街道办王主任激昂的声音，顺着北风砸进中院。
砸在老太太的耳膜上。
“原南锣鼓巷95号院居民。”
“现国家特级总工、军工部少将何雨柱同志！”
“喜得龙凤胎！”
“中央特批，下发科研奖励兼安家费，人民币一百万元整！”
“享受国家终身最高级别特供生活配给！”
喇叭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一遍又一遍。
老太太僵在原地。
那只伸出去捡煤核的手，悬在半空。
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北风吹乱了她稀疏的白发。
一百万。
龙凤胎。
终身特供。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钢钉，一根接一根，死死钉进老太太的天灵盖里。
她慢慢直起腰。
大口喘着粗气。
肺里像灌进了冰碴子，扯着胸腔生疼。
脑海里，陈年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翻涌出来。
当年，何大清跟着白寡妇跑了。
十几岁的何雨柱带着妹妹，在这个院子里苦熬。
那时候的何雨柱，心眼实，手里还有两把炒菜的绝活。
是她。
是她这个被全院尊为“老祖宗”的聋老太太。
冷眼看着易中海给何雨柱下套。
她为了自己能有个体面安稳的晚年。
死死绑定了工资最高的易中海当养老工具。
又配合易中海，把何雨柱死死按在院子里。
何雨柱从食堂带回来的红烧肉、老母鸡汤。
大部分都进了她那个没有几颗牙的嘴里。
吃完抹干净嘴。
转头就拿起枣木拐杖，敲着何雨柱的后背。
骂他傻柱，逼着他去接济贾家，逼着他给易中海尽孝。
她图什么？
图的就是何雨柱是个绝户命！
她早就算计好了。
只要何雨柱找不到媳妇，生不出孩子。
这辈子就只能给他们这些老家伙当牛做马。
端屎端尿，养老送终。
可现在呢？
易中海瘫在床上吐血，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贾家死得死，残得残。
她自己在这数九寒天里，翻着带尿骚味的垃圾堆捡煤核。
而那个被她骂了半辈子“傻柱”的人。
住进了带警卫的洋楼。
娶了媳妇。
现在，连龙凤胎都生出来了！
“绝户……”
老太太喉咙里滚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她这辈子最怕听到的词，就是绝户。
她自己无儿无女，是个真真正正的老绝户。
所以她见不得别人子孙满堂。
她用尽手段，想把何雨柱也拖进绝户的泥潭里陪她。
结果。
人家何家的香火，烧得比谁都旺！
一儿一女，龙凤呈祥！
她这一辈子，全成了一场恶臭的笑话。
极度的后悔。
像一盆沸水，直接浇在她的五脏六腑上。
如果当初她真心实意地对何雨柱好。
哪怕只分给他半点长辈的慈爱。
以何雨柱现在少将的身份。
她现在早就坐在别墅的暖气房里，吃着特供的软烂红烧肉。
身边有两个保姆伺候着。
哪还用在这冰天雪地里，闻着屎尿味捡煤核？
嫉妒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神经。
老太太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一阵急促的耳鸣声在脑海深处炸开。
像是有几万只知了同时在耳朵里叫唤。
她觉得脖子发紧。
一股滚烫的逆血，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血压在瞬间飙升。
老太太脸上的皮肤迅速充血，憋成了紫红色。
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高高鼓起。
“嘎——”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气声。
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紧接着。
她感觉到右半边身子，突然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知觉在飞速抽离。
手指彻底失去了力气。
枣木拐杖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冰面上。
在安静的中院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太太的右腿膝盖猛地一软。
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整个人像半截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往右侧歪倒。
连伸手去撑地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砰！”
老太太的侧脸，重重砸在旱厕旁边那层黄褐色的冰面上。
冰面坚硬如铁。
撞击的瞬间。
她嘴里那颗仅剩的门牙，直接被磕断了。
半截断牙混着血水，直接咽进了嗓子眼。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尿骚味，同时灌进她的嘴里。
她想挣扎。
想用手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
但大脑下达的指令，在神经里彻底断了线。
她的左手像痉挛一样在半空中抓挠了两下。
右手却软绵绵地贴在冰面上，一动不动。
脑血管破裂的剧痛，终于传导出来。
老太太的眼珠子死死往上翻，露出一大片浑浊的眼白。
嘴巴不受控制地向右边歪斜。
整个下巴脱了力。
一条黏稠的哈喇子，混着嘴里的血丝。
顺着歪斜的嘴角流了出来。
滴在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冰面上。
慢慢冻成了一条冰棱。
她只能发出微弱的“阿巴……阿巴……”的声音。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浓痰。
这时，前院走过来两个下班的住户。
手里拎着空水桶。
刚走进中院，就看见躺在旱厕边上的聋老太太。
两人脚步一顿。
一阵冷风刮过来，带着化粪池的浓烈臭气。
其中一个住户皱了皱眉。
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捂住鼻子。
“哟，这老太太怎么躺尿坑边上了？”
另一个住户往后退了半步，满眼嫌恶。
“别管闲事。这年头沾上就是个大麻烦，家里连口棒子面都没了，谁还管个快死的老绝户。”
两人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贴着另一边的墙根，绕过地上的老太太，快步往后院走去。
鞋底踩在积雪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太太躺在冰面上。
半边脸贴着冻结的尿水。
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还没掉落，就冻成了冰珠。
挂在她核桃一样的皱纹里。
北风呼啸，像是在嘲笑她这满是算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