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桌面上那滩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刺鼻的碳素味。
陈教授死死盯着被原封不动推回来的红头文件。
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烂麻花。
他那双爬满老年斑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头肚微微打着颤。
旁边那个矮个子教授急了。
一把扯松了脖子上勒得死紧的灰毛线围巾。
“小、小何同志，你这是嫌咱们学校给的权限不够大？”
矮个教授急得直跺脚，皮鞋跟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要是嫌实验室的设备太旧，咱们校办可以打报告去国外进口啊！这可是上面特批的保送，你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犯轴！”
何雨柱慢条斯理地摸过火柴盒。
“噌”地划着一根，点燃了嘴边咬着的半根大前门。
火苗子映着他眼底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冷光。
他甩灭火柴梗，随手丢进旁边的脏水盆里，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您几位想岔了。”
何雨柱靠着椅背，双腿交叠，脚尖有节奏地点着地面。
“清华的牌子够响亮，国家级实验室的设备也凑合能用。但我这人打小有个破毛病。”
他吐出一口辛辣的青烟，烟雾模糊了硬朗的下颌线。
“别人喂到嘴边的肉，我嚼着嫌塞牙。”
陈教授推了推鼻梁上往下滑的玳瑁眼镜。
镜片后头的眼珠子透着浓浓的迷茫，像是听不懂中国话了。
“这咋能叫喂到嘴边呢？这可是国家看重你的才华，给的最高特批！”
何雨柱猛地站直身子。
带倒的木椅子往后滑出一小截，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带着硝烟味的军大衣领子，几乎扫到陈教授的鼻尖。
“我不缺特批。”
何雨柱眯起眼睛，眸子里闪烁着野兽盯上猎物时的凶悍。
“我也不想进去以后，被那些老学究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是靠着军工部老沈的条子，走后门塞进去的关系户。”
他曲起指节，重重叩击桌面。
骨头撞击木板的响声，在屋里回荡。
“五二年的第一届全国高考，我不光要参加，我还要拿满分。”
屋里瞬间静得连炉子里的煤渣掉落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水壶嘴往外呲着白汽，发出细微的呼啸。
陈教授倒吸了一口凉气，嗓子眼里发出赫哧赫哧的抽气声。
“狂……你小子太狂了！”
矮个教授捏着围巾的手彻底僵住，眼皮狂跳不止。
这年头的高考题那是集结了全国顶尖学者的心血，想及格都得褪层皮。
拿满分？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何雨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邪气横生。
“理科状元这顶帽子，小爷我戴定了。”
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到时候，我要堂堂正正拿着成绩单，一脚踹开你们清华的大门！”
陈教授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突然，老头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一身的钢筋铁骨！”
陈教授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下巴上的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咱们搞科研的，就得有这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疯狗劲儿！”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红头通知书塞回牛皮纸袋，用白线一圈圈缠死。
“行！那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就在清华园里，摆好庆功酒等你君临天下！”
几个老教授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跨出门槛。
吉普车的尾气喷了满胡同，呛得墙根底下的几只野猫嗖地窜上了房顶。
前院。
阎埠贵躲在倒座房的窗户根底下，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这会儿冷风一刮，他猛地打了个大喷嚏，清鼻涕直接甩到了破棉袄的衣领子上。
他顾不上擦，扭头冲着三大妈直拍大腿，干瘪的脸颊肌肉疯狂抽搐。
“听见没？这傻柱脑子绝逼是被门挤了！”
阎埠贵压着嗓门，唾沫星子乱飞。
“清华的保送名额啊！祖坟冒八丈高青烟的好事，他竟然给推了！还大言不惭要考状元？”
三大妈拿围裙擦着手油，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是不是这几天画图画魔怔了？就他那初中都没毕业的破底子，去考场上画王八啊？”
刘海中端着个破搪瓷盆，从穿堂那边溜达过来。
肥胖的身躯挤在窄门里，肚子上的肉直晃荡。
“这叫啥？这就叫不知天高地厚！”
刘海中朝地上啐了口带黄褐色的浓痰，冷哼出声。
“等着看笑话吧。到时候落了榜，看他还怎么在咱们院里横着走！”
何雨柱推掉保送的事儿，长了翅膀一样在四九城的胡同串子里传开了。
街坊们背地里全在戳脊梁骨。
笑话这小子被首长夸了两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何雨柱懒得搭理这些闲言碎语。
他照样啃他的白面肉包子，该干嘛干嘛。
看着那些路过中院、馋得直咽口水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的禽兽，权当下饭的乐子。
隔天傍晚。
残阳如血，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泛起一层扎眼的红光。
军工部的吉普车再一次急刹在大门口。
赵干事裹着厚实的军大衣，腋下死死夹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踩着军靴大步流星跨进中院，皮鞋钉磕在石头上直冒火星。
“何总工！大喜事！”
赵干事离着老远就扯开破锣嗓子嚷嚷。
震得枣树上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往下砸，落进脖领子里。
何雨柱正端着个瘸腿小马扎，坐在门槛上拿钢丝刷子清理零件上的油污。
听见动静，他撩起眼皮。
“老赵，今儿没带图纸来烦我吧？我这脑仁还突突着呢。”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把钢丝刷扔进旁边的铁桶里，溅起几滴黑水。
“哪能啊！”
赵干事走到跟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红木箱子搁在石桌上。
铜锁扣砸在木头面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这动静一出。
周围原本缩在屋里的禽兽们，像闻见血腥味的绿头蝇，又忍不住把眼睛贴在窗户缝上。
一双双透着贪婪的眼珠子，在昏暗中闪着饿狼一样的幽光。
赵干事从兜里摸出把小铜钥匙，插进锁孔扭了两下。
“咔哒。”
箱盖掀开的瞬间。
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崭新钞票，直接暴露在冷空气中。
最大面额的票子，红彤彤的一大片，扎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何雨柱愣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上辈子他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厨子。
这辈子虽然不愁吃穿，但这么大阵势的现金摆在眼前，还是头一回碰见。
“上面刚批下来的特别嘉奖！”
赵干事激动得脸颊通红，连比划带说，唾沫乱飞。
“您研制的那款新式自动步枪，在靶场把首长们都看哭了！这是国家给您的奖金，整整一万块！”
一万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几十块钱的年代。
这笔钱能直接买下大半条胡同的四合院。
空气仿佛瞬间抽干了。
前院后院那些趴在窗户缝上偷看的街坊，呼吸齐刷刷地停了。
阎埠贵直接从炕沿上栽了下来。
脑袋磕在尿盆边上，顾不上疼。
他双手死死抠着砖缝，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指甲盖都翻了过去。
“一万块……老天爷啊！他傻柱凭啥拿这么多钱！”
刘海中在后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转圈。
肥手把大腿拍得啪啪响，嫉妒得牙根子直咬。
这钱要是落在自己口袋里，别说当车间组长，买个厂长当当都够了！
何雨柱拿起一沓钱，拿大拇指拨弄了两下。
纸张摩擦的“哗啦”声清脆悦耳。
他扯起嘴角，把钱随手扔回箱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替我谢过上面。这钱我留着给妹妹当嫁妆。”
赵干事走后。
何雨柱单手拎起那个红木箱子，转身进屋，一脚踢上房门。
夜幕降临。
前院阎家屋里，几个大爷破天荒地凑在了一起。
屋里连个煤球都舍不得烧，冷得像个大冰窖。
三个老头裹着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冻得上下牙直打架。
易中海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
他盯着桌上那盏快没油的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老刘，老阎。”
易中海压低嗓门，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带着股疯长的贪念。
“一万块钱，就放在那小子没上锁的破柜子里。”
阎埠贵猛地咽了口唾沫，搓着冻僵的手指骨，关节泛白。
“老易，你、你想干啥？那可是军工部送来的钱，门口还有当兵的端枪守着呢！”
刘海中三角眼一眯。
肥肉堆里的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溅出几滴凉水。
“怕啥？硬抢肯定是找死。可咱们院不是有个遇到困难‘互帮互助’的老规矩吗？”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算计。
“明儿个开全院大会，就说大伙儿快饿死了，逼他捐款修房子接济街坊！他何雨柱手里攥着金山，当着大伙儿的面，他好意思当铁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