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你真是彻底疯魔了！”
九叔嘴唇青紫得像被冻硬的猪肉皮，身子抖得连带着手里的桃木剑都跟着乱颤。
他指着地上一滩混在黑狗血里的黄绢灰烬，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团带刺的烂棉花。
“抗拒掌门金印，焚毁祖庭法旨，那是大逆不道！是要上茅山诛魔榜的啊！”
“诛魔榜？他也配写老子的名号？！”
石坚从鼻孔里重重嗤了一声，右脚抬起，猛地踢飞脚边一块烧焦的骷髅碎渣。
啪嗒一声，焦骨撞在断裂的门框上，摔成了白惨惨的齑粉。
“当年三清殿点长明灯，张道玄那个老杂毛靠着拍几个闭关老不死的马屁，硬生生把老子的掌门之位给拱了下去！”
石坚两只手叉着腰，脖颈上的大筋突突直跳，嘴角咧出一抹凶狠刺目的狞笑。
“这三十年，老子在山下遭风吹雨淋，他猫在藏经阁里享尽了香火供奉。”
“现在瞧见老子调教出这么一个震古烁今的真龙徒儿，闻着肉香味了，就想把手伸到老子的食盆里捞油水？”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石坚猛地跨前半步，大布鞋底直接踩在发烫的琉璃地表上，带起一股呛人的焦臭味。
他一把按住林无道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道袍抓出五个窟窿。
两团暗红色的狂暴电弧顺着他的指缝噼啪乱窜，照得他那张刀刻般的凶脸一片通红。
“林九，你给老子听好了，把耳朵掏干净了听！”
“无道是老子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喂出来的亲传！他身上流的雷法，是老子一拳一脚传下来的真意！”
“他在哪，老子就在哪！”
“祖庭那帮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老骨头要是敢下山伸半根爪子，老子就用奔雷拳把他们的天灵盖挨个轰碎！”
九叔被这番狂暴至极的戾气逼得连退两晚，后背紧紧贴在冰凉潮湿的土墙上。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全是骇然与荒唐。
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门规戒律，在石坚这副混不讲理的霸道面前，被撕扯得连底裤都不剩。
“哎哟……大师兄，消……消消火气。”
四目道长缩在石柱子后头，两只手死死护着头顶，生怕头顶的破瓦片砸下来。
他断了半截的门牙漏着冷风，嘶嘶抽着凉气劝和。
“大家……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传回去要是让巡察使听见，那……那可就真没回旋的余地了……”
“闭上你的臭嘴！滚回你的后山赶你的烂僵尸去！”
石坚猛一回头，恶狠狠瞪了四目一眼，凶神恶煞得活像要吃人的钟馗。
四目吓得一缩脖子，仅剩的一只完好眼珠子赶紧死死闭上，再不敢吭半声。
林无道站在原地，鼻尖闻着石坚身上浓重的劣质酒气与焦糊味。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那股沉重而毫不作伪的力道，他眼底深处不由掠过一丝淡淡的温度。
这便宜师父平日里心狠手辣、狂妄自私，甚至睚眦必报。
可在护短这件事情上，却横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宁肯公然与整个茅山祖庭撕破脸皮，也不愿把自己的前程拿去换取重回宗门、荣登大宝的筹码。
“师父，手劲使大了，袍子要被你扯烂了。”
林无道懒洋洋地抬手，反扣住石坚粗糙干硬的手腕，轻轻往下压了压。
石坚愣了一下，低头瞅了瞅林无道领口被自己抓出来的褶子，干咳了一声，悻悻地松开了五指。
他顺势掸了掸自己被门钉扯破的道袍下摆，眼神里却透着藏不住的得意与护短。
“无道，你别怕。”
石坚压低了粗粝的嗓音，眼神狠戾。
“天塌下来为师顶着，谁也别想强按着你的脑袋去茅山当什么见鬼的受气圣子！”
“怕？弟子的字典里，就没刻过这个字。”
林无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睥睨而冷淡。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破败的院落，看向黎明前最深沉浓稠的黑夜。
任家镇的烂摊子，到此算是彻底收拾干净了。
任老太爷早被他一记纯阳金光轰成了飞灰，黑风洞的二百年老狐狸连带着一窝畜生被一把真火抹平。
至于阿威那帮欺软怕硬的治安队，连人带枪贴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借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再蹦跶。
继续留在九叔这间破破烂烂的义庄里，除了天天喝米汤白粥、听九叔唉声叹气，根本捞不着半点好处。
那些微薄的散碎阴煞，早就满足不了他体内如同吞天巨兽般的《先天无极吞灵诀》了。
他需要更凶险的天地煞脉，需要更凶戾的妖魔邪祟，来作为推演下一门神话模板的养料！
“任家镇这浅水坑，养不住真龙，水太脏，庙太小。”
林无道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泛黄舆图。
那是昨夜从黑风洞老狐狸的白骨堆里顺手扒出来的周边地势图。
他的指尖在微弱的晨曦中划过粗糙的羊皮纸，最后重重停留在西南方向一处被朱砂画着重重死叉的凹陷地界。
“师父，咱们在任家镇耽搁得够久了，该动身了。”
林无道偏过头，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石坚眉毛一挑，眼里的戾气瞬间被浓郁的兴趣取代。
“哦？你想去哪儿？只要不是回茅山受气，天南地北老子陪你杀过去！”
九叔扶着土墙，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两步，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紧，急忙顺着林无道的指尖望去。
当看清那羊皮纸上猩红刺目的小楷地名时，九叔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酒泉镇？！”
九叔失声惊呼，嗓音尖锐得像被门缝挤了一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悚。
“不可！万万去不得！”
秋生揉着摔青的屁股凑过来，嘴巴张得老大。
“师父，酒泉镇不就是隔壁那个酿米酒的地方吗？听说那里的娘子皮肤比豆腐还白呢……”
“白你娘的头！”
九叔猛然转身，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秋生的后脑勺上，打得秋生抱着头直吸凉气。
九叔急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地图上的黑点，唾沫星子喷了满地。
“酒泉镇三煞位上的那座西洋老教堂，二十年前死了好几个红毛传教士，尸体全都莫名其妙干瘪发臭！”
“当年老掌门亲自下令用三清玄铁索死死封了门，列为百里禁地！”
“传闻近来那边地煞暴动，有不知死活的西洋杂毛偷偷把教堂顶上的十字架重新立了起来，里头正养着一只吸食人血的飞天夜叉！”
石坚听着九叔大呼小叫的阻拦，不仅没有半分忌惮，反倒仰起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惊飞了竹林里最后几只栖息的宿鸟。
林无道将手中的羊皮地图随手搓成了一团纸屑，任由碎渣在山风中呼啸飘散。
他眼中雷芒流转，迈开大步径直越过了目瞪口呆的九叔，只留下一道嚣张至极的冷笑。
九叔僵在冷风中，看着师徒二人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忍不住失声脱口大喊：
“无道！那西洋僵尸根本不惧茅山桃木剑与黄表纸，你们师徒俩赤手空拳闯进去，难道真想拿肉身去喂那头嗜血妖魔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