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土里的余温，呼哧呼哧往破屋里灌。
那只通体泛着金红灵光的飞鸽，歪着脑袋在石坚肩头啄了啄羽毛。
石坚两根粗粝的手指搭在信筒边缘，咔嗒一声，将那卷暗红血丝缠绕的黄绢抠了出来。
绢布展开的瞬间，一股带着檀木香的淡淡金芒在半空中晕开。
九叔伸长了脖子，两只眼珠子黏在黄绢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师兄，莫非是……南方的魔道妖人叩关攻山了？”
九叔声音压得很低，喉结上下翻滚了一下。
石坚没接话。
他那双阴鸷的倒三角眼自上而下迅速扫过绢布上的朱砂小楷。
原本紧绷着、准备拔剑杀人的凶狠神色，在这短短半个呼吸间，突然凝固住了。
那张布满风霜的长脸一点点扭曲，眉毛拧成两个肉疙瘩，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
他的表情古怪到了极致，像是在大冷天硬生生吞了一整只活蛤蟆。
“大……大师兄？”
九叔见石坚半天不吭声，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大着胆子凑近了半步。
绢布最顶端，赫然盖着一方拳头大小的紫金八卦大印。
大印下方，八个朱砂大字如烈火烹油般扎眼：
【三清昭鉴，册立圣子！】
“嘶……”
九叔倒抽了一口凉气，后槽牙猛地磕在一起，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他手里的桃木剑险些从掌心滑脱，剑尖咚地戳在焦黑的琉璃土里。
“圣……圣子？！”
四目道长捂着缠满布条的塌鼻子，脖子伸得像只被掐住的芦花鸡。
他漏着风的大牙合不拢，嘴唇哆嗦着挤出半截破锣嗓子。
“咱们茅山……自打宋末元初第三十七代掌教兵解之后，快三百年没立过圣子了吧？！”
“吵什么吵！眼珠子不想要了，老子给你们抠出来当泡踩！”
石坚猛然回过神来，恶狠狠地侧头啐了一口唾沫，眼底凶光毕露。
他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将黄绢合在掌心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然而九叔早已将上头那几行龙飞凤舞的字迹看了个七七八八。
“怪不得……怪不得啊！”
九叔激动得身子微微发抖，两只手在粗布道袍上胡乱搓着，指尖都在打颤。
“刚才黑风山三昧真火冲霄，直接引动了句容祖庭的三清神钟！”
“信上说……三清大殿顶上那口重达万斤的玄铜神钟，无风自鸣九响！”
“祖师爷画像前的长明灯，接连爆出九朵金莲花蕊！”
九叔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看着漫不经心站在焦坑边缘的林无道，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掌门师叔和三位太上长老从死关里强行出关，联手推演天机，算定有通天真龙降世在任家镇！”
“大师兄，掌门这是下了死命令啊！”
九叔声音拔高了八度，眼角都快瞪裂了。
“敕封无道为茅山当代唯一行走圣子，让你天亮之前必须带人动身回山！”
“开大醮，拜祖师，入藏经阁第九层接受历代掌教醍醐灌顶！”
秋生站在后头，偷偷拽了拽文才的袖口，酸溜溜地吧唧了一下嘴。
“文才，听见没？藏经阁第九层，听说里头连神仙住的玉虚宫地图都有。”
“无道师兄要是当了圣子，往后巡查天下道门，各省的督军道官见了他，都得跪下磕头叫一声法爷吧？”
文才揉着被石坚踹疼的屁股，两只眼珠子泛着绿光，小声碎碎念。
“那……那每天能吃几顿红烧肉啊？能娶四个漂亮媳妇不？”
“闭上你们的狗嘴！”
九叔猛地回头，恶狠狠剜了两个不争气的徒弟一眼，随后满脸堆笑地看向林无道。
那是发自肺腑的艳羡与崇敬。
九叔在任家镇守了半辈子义庄，风里来雨里去，喝一口白粥都得算计着买糯米的铜板。
他一辈子循规蹈矩，把茅山门规当成天条背诵，做梦都想在祖庭三清殿前多上三炷头香。
可现在，这天大的造化，这无数道门弟子修十辈子都摸不到门槛的通天大道，就这么实打实砸在了林无道脑袋上！
“无道啊，大造化！这是天大的大造化啊！”
九叔快步走上前，两只粗糙发黄的手搓来搓去，眼眶发热。
“茅山圣子，那是奔着下一任执牛耳的大掌教去的！”
“收拾收拾，赶紧跟你师父回句容祖庭！”
“往后光宗耀祖，连带着你九叔在外头抓鬼，脊梁骨都能硬挺三分！”
林无道正半眯着眼睛，用靴底碾碎脚下一块发脆的黑石头。
咔嚓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皮，淡淡瞥了激动的九叔一眼，又斜睨了一下石坚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老脸。
圣子？
林无道心底冷笑了一声。
回了茅山祖庭，整天被一群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古董围着，晨钟暮鼓念经守戒，见人还得打个稽首。
哪有在山下杀伐由心、拿万鬼当经验包推演神话模板来得爽快？
况且，他体内是浩瀚无垠的紫金纯阳真气，脑子里装的是逆天悟性系统。
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无上神话，还需要回什么劳什子藏经阁，去吃别人嚼剩下的残羹冷饭？
“林师叔，你激动个什么劲？”
林无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单手扶着剑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喝白粥。
“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没兴趣伺候一群念经的老头子。”
“你……你这孩子！这可是圣子之位啊！”
九叔急得直跺脚，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他转过头，满眼期盼地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石坚。
“大师兄！无道年轻气盛不懂事，你这当师父的还不明白吗？！”
“这是你这一脉天大的福分！”
“当年老掌门选掌教，越过你选了现在的掌门师兄，你憋了半辈子的恶气，现在无道成了圣子，岂不是全挣回来了？！”
九叔不提当年还好，这话刚一落地，石坚周身的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
石坚喉结剧烈耸动了一下，嘴角狠狠向下一撇，原本阴沉的眸子里猛地翻涌出两团滔天戾气。
“福分？老子的徒弟，凭什么分给他张道玄去光耀门楣？！”
石坚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冰冷刺骨。
他当年在三清殿前争夺掌门大位失败，就是因为性格过于狠辣霸道，被那群守旧的老不死联手排挤下山！
这几十年来，他自创闪电奔雷拳，走南闯北，好不容易收了林无道这么一个旷古烁今的麒麟儿。
现在倒好。
那群在茅山后山装神弄鬼的老不死的，闻见肉香味了，就想轻飘飘发一张破黄绢，把他的得意门生诓回去当他们的门面板？
等林无道回了山，认了历代掌教的香火，将来这通天战力，到底是算他石坚的，还是算茅山祖庭的？！
石坚越想胸口越是堵得发慌，眼珠子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大师兄？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九叔脸色猛变，蹬蹬倒退了半步，眼里满是惊疑。
石坚没有回答。
他猛地抬起双手，将那卷泛着金芒的掌门黄绢死死夹在双掌掌心之间！
轰！
一道刺目的暗红雷火骤然自石坚掌中疯狂暴涌！
狂暴霸道的雷劲如磨盘般狠狠碾压而过，那张代表着茅山最高意志、盖着紫金八卦印的掌门法旨，甚至连挣扎的金光都没能爆开。
刺啦一声刺耳的焦糊脆响！
整卷黄绢在电火雷光中瞬间化作一团漆黑的灰烬，被夜风一吹，洋洋洒洒散在满地的烂泥和黑狗血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朱砂烤焦的刺鼻辛辣味。
九叔整个人如遭雷击，两只眼珠子凸出眼眶，惊恐万状地指着石坚，嗓子彻底变了调：
“石坚！你……你竟敢当众焚毁掌门法旨？！”
“你知不知道这是欺师灭祖！这是要被剔除宗籍、废去修为昭告天下的死罪啊！”
石坚缓缓收回双手，任由最后一抹黑灰在指尖滑落。
他不仅没有半分惶恐，反而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石坚那双布满血丝的凶眸死死盯着吓瘫了的九叔，嘴角咧开一抹极度癫狂霸道的冷笑，嗓音森然如鬼魅：
“死罪？林九，你回去告诉张道玄那个老杂毛，想要老子的徒弟去给他当门面，让他自己滚下茅山，亲自跪在老子面前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