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风水？”
林无道弹了弹指甲盖里残留的黄铜碎屑，掀起眼皮，扫了任发一眼。
“那坟里的老东西已经快尸变了，直接挖出来轰成渣，煞气自然就解了。”
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菜市场跟人打听大白菜多少钱一斤。
林九攥着桃木剑的手猛地一哆嗦。
剑尖擦着青石板划拉出去，发出“呲啦”一声刺耳的锐响。
几根枯黄的落叶被这股剑气卷得乱飞。
“胡扯！满口胡言乱语！”
林九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起来，像爬着几条蚯蚓。
他跨前一步，唾沫星子乱飞。
“那是任老爷的生身父亲！挫骨扬灰，那是损阴德、断人香火的恶行！祖师爷怪罪下来，你一个毛头小子担得起吗！”
任发胖脸上的肉剧烈哆嗦着。
那根带金边的雕花文明棍在青砖上杵得“咔咔”响，敲出几个白印子。
“尸、尸变？九叔，这后生……他、他别是撞客了在这儿胡说八道吧？”
一阵穿堂风卷着碎木屑吹过来，迷了任发的眼，他赶紧用袖子使劲揉着通红的眼眶。
石坚从喉咙深处滚出两声干瘪的冷笑。
他几步跨到供桌前，鞋底碾在散落的糯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林九，你那死读书的脑子算是彻底泡烂了。”
老头子一把拨开林九手里的桃木剑，力道大得让林九踉跄了半步，险些撞在柱子上。
“我徒弟说尸变，那就是尸变。讲阴德？等那绿毛僵尸跳出来吸干了这胖子的血，你再去地下跟他论阴德去吧！”
石坚下巴微扬，八字胡跟着一翘一翘，眼底全是护犊子的狂傲。
林无道懒得听老一辈在这儿扯皮。
他往前踏了半步，靴子底碾过一块变形的黄铜片。
就这半步，空气里残留的那股子紫金雷霆气息，像无形的冰刀一样刮过任发的脖颈。
任发只觉得后脖梗子猛地一缩，汗毛根根倒竖，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起转来。
“任老爷，昨晚听见挠木头的动静了吧？”
林无道歪着脑袋，漆黑的眸子盯着任发狂冒白毛汗的额头。
“那可不是老鼠磨牙。”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凉意的笑。
“那是棺材里的指甲长长了，抠着木板想出来喘口气呢。”
任发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捂着心口。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发出破风箱漏气一样的杂音。
“那……那怎么办？大师！小大师，您、您给拿个主意啊！”
他直接无视了旁边吹胡子瞪眼的林九，一把扯住林无道的袖口，像抓着根救命稻草。
林九在旁边气得直跺脚，破旧的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道黑印。
“任老爷！使不得！这小子连罗盘都不会看——”
“闭嘴！”石坚怒喝一声，声音大得震落了屋檐下的一块碎瓦片。
“你拿个破烂寻龙尺晃荡半天，定出个屁的吉凶了？”
石坚指着地上的黄铜渣子，满脸鄙夷地甩了下袖子。
“我徒弟一眼就能看破阴阳，这叫天眼！你懂个球！”
任发咽了口酸水，咬着后槽牙，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挖！现在就挖！九叔，劳驾您那两位高徒，带上家伙事，跟咱们走一趟！”
他胡乱抹了一把脖子上的黏汗，连文明棍都顾不上拿稳，转身就往门外冲，皮鞋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林九像个被扎破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
他回过头，冲着还在地上装死的两人怒吼。
“还趴着孵小鸡呢！拿铁锹！拿撬棍！”
秋生捂着还没消肿的眼睛，连滚带爬地往柴房跑。
“哎哟我的亲娘，这叫什么事儿啊，大白天的去挖人家祖坟……”
文才揉着摔成八瓣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嘴里不停地嘟囔着碎碎念。
“我这腰还没好利索呢，早知道今天就装病拉肚子了……”
半个时辰后。
烈日当头，晒得荒山野岭的黄土路直冒白烟。
空气里闷热得没有一丝风，树叶子卷曲着打蔫，蝉鸣声吵得人脑仁疼。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到了半山腰。
林无道走在最前面。
他额头上连滴汗都没出，体内的紫金真气自行运转，把外界的暑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石坚背着手跟在后面，踩着杂草走得虎虎生风。
队伍末尾，任发靠着两个粗壮的家丁架着胳膊。
他累得像条脱水挣扎的胖头鱼，张着大嘴，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林九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黄布褡裢，眉头死死锁着。
他死盯着前面那片号称“蜻蜓点水”的风水宝地，眼皮狂跳。
“大、大老爷，到了，前面那个水泥砌的就是……”
家丁喘着粗气，指着不远处一个半圆形的坟包。
周围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
草叶边缘不正常地卷曲着，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林无道走近了两步，鞋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一股浓烈的死耗子臭味，混着地下渗出的潮气，瞬间直冲天灵盖。
“这味儿，绝了。”林无道捏着鼻子，嫌弃地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什么风水宝地，这底下分明是个养尸的闷罐子，沤大粪都没这么臭。”
林九不服气地跨上前。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把糯米，手腕一抖，洋洋洒洒往坟头上一撒。
白花花的糯米刚落地，就像倒进了滚烫的油锅。
“滋啦——”
一阵刺鼻的黑烟平地冒起，散落在坟头的糯米瞬间变成了焦炭色。
林九的脸唰地白了，嘴唇直哆嗦。
“阴气透骨……坏了，真让他说中了。”
石坚在后面冷笑连连，扯着粗嗓门喊。
“还愣着干嘛？等它自己推开门出来请你喝茶？”
他一脚重重踹在旁边秋生的大腿上。
“挖！”
秋生和文才哪敢触这煞神的霉头，抡起铁锹就开铲。
两个家丁也硬着头皮加入进去。
铁锹刃磕在水泥块上，火星子四溅，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山头传出老远。
挖了没十几下，文才“哎哟”一声，手里的铁锹直接脱了手。
“这土……这土怎么黏糊糊的，还往外渗血水啊！”
文才瘫在地上。
他双手蹭满了暗红色的烂泥，腥臭味呛得他连连作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无道探头看了一眼坑底。
坟坑里的土已经完全变成了黑红色，像是一大块腐烂发酵的死肉，冒着绿幽幽的气泡。
“别停，棺材顶漏出来了。”
林无道下巴扬了扬，冲秋生使了个眼色。
秋生咬着后槽牙，憋着气，用铁锹一点点把周围的烂泥刮开。
一口沉重的竖葬木棺，终于露出了全貌。
没有寻常棺材鲜亮的朱漆，木头上爬满了厚厚一层青黑色的霉斑。
更扎眼的是，棺材表面横七竖八地缠着几圈褪色的墨斗线。
墨迹早就发干剥落了，像是一条条断裂在木纹里的黑筋。
“九叔，这……我爹当年下葬，没、没绑这玩意儿啊！”
任发捂着鼻子凑过来，看清那墨斗线，吓得往后直退。
一脚踩在截滑溜溜的烂树根上，脚底下一滑，“吧唧”一声跌进旁边的草丛里。
林九死死盯着那些快要断干净的墨斗线，额头冷汗直冒，汇成豆大的汗珠往下砸。
“这是当年看风水的那位先生，留的最后一道后手。他算准了这穴要生变……”
话音未落。
原本死寂的坑底，突然传出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闷响。
“咚。”
像是有个包裹着硬甲的大铁锤，从里头狠狠撞了一下棺材盖。
覆盖在棺材盖上的陈年干泥，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妈呀！”文才连滚带爬地往林九身后钻，脑袋死死顶着林九的后腰，手在半空瞎抓。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咚！”
这一下比刚才重得多，整个厚重的木棺在坑底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些褪色的墨斗线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窒息的断裂声。
秋生手里的铁锹“吧嗒”掉在石头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指着坑底，喉咙里挤出破了音的尖叫。
“师、师傅！里头那玩意儿……它在挠门，它、它说它想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