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发额头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砸，砸在地上的碎木屑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那件剪裁讲究的丝绸马甲，这会儿死死贴在脊背上，湿溻溻地透着肉色。
手里那根带金边的雕花文明棍，被他杵得梆梆响。
“九、九叔啊……你给个准话。”任发哆嗦着两片厚嘴唇，肥肉跟着直颤。
他往林九跟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股掩不住的惊惶。
“那动静，刺啦……刺啦的，就贴着我耳朵根子边上挠。昨儿个半夜，我吓得半个身子全麻了，尿都憋回去了。”
林九把手背在身后，偷偷在发白的黄道袍上蹭掉沾着的泥灰。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一派高人的做派，强撑着不去看地上打滚的两个活宝徒弟。
“任老爷宽心。”林九眉头微微舒展，顺手捋了一把下巴上稀疏的胡须。
“先人托梦，无非是阴宅漏水、树根穿棺。带上家什，去山头走一遭便知分晓。”
说罢，他转头冲着地上狠狠瞪了一眼。
“文才！别在那装死！滚去把祖传的寻龙尺拿来！”
文才捂着通红的眼皮，哼哼唧唧地从地上往起爬。
他视线还是重影的，眼前金光乱闪，看啥都像顶着个光圈。
一头撞在旁边红漆剥落的门柱上，磕得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哎哟我滴亲娘哎……师、师傅，尺子在神台底下的破抽屉里吧？”
文才捂着脑门，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往正堂里摸索，脚底下滑了一下，差点又摔个狗吃屎。
林无道靠着走廊的烂柱子，鼻腔里全是木头烧焦的苦涩味儿。
肚子饿得咕咕叫，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引得秋生从指缝里偷瞄了他一眼。
胃酸一阵阵往上涌，灼得嗓子眼发干发紧。
听着林九在那打官腔，他烦躁地抠了抠耳朵，指甲弹飞一小块耳屎。
石坚倚着另一边的门框，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潮湿的冷气。
他手里捏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指甲盖在杯壁上漫不经心地刮着。
发出“呲啦、呲啦”那种让人牙酸的杂音。
“装神弄鬼。”石坚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老头子眼底闪着看好戏的光，巴不得林九在任发面前出个大洋相。
半盏茶的功夫，文才抱着个紫檀木匣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匣子直接脱手，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飞了出去。
“你个败家玩意！”林九低吼一声，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
身子往前一窜，稳稳接住半空中的木匣。
他狠狠剜了文才一眼，从里面小心翼翼地请出一把泛着包浆油光的寻龙尺。
黄铜做的圆盘面上，那根细长的磁针滴溜溜地乱转，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任老爷您上眼。”林九托着寻龙尺，食指在边缘的刻度上轻轻划过。
“这叫分金定穴之物。老爷子当年葬的蜻蜓点水穴，按理说是发家致富、人丁兴旺的好局。”
林九越说腰板挺得越直，刚才被林无道压下去的气场，这会儿又慢慢爬了回来。
“可若是这指针乱晃、定不住南北，那便是地气散了，煞气冲撞了祖坟。”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任发愈发苍白的脸色。
“煞气一出，必有尸变啊。”
“哎对对对！九叔您不愧是十里八乡的行家！”任发抓着文明棍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连忙凑上前去，胖脸几乎贴在寻龙尺上。
盯着那根还在打转的铜针，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那咱……咱现在就上山？这可耽误不得啊！”
林无道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温热的生理性泪水。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跟戏台上的丑角似的，听得他脚底板直冒火。
他伸了个懒腰，肩膀和后背的骨头缝里发出一串爆豆般的脆响。
脚底踩着满地碎木屑，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径直走到林九面前。
“我说师叔。”林无道吊儿郎当地站定，偏着脑袋看那把尺子。
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戏谑。
“您老人家拿这根油了吧唧的破木棍子，在这晃荡半天，能看出个什么花儿来？”
林九脸色一僵，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嘴角往下垮。
“无知小辈！”他压着嗓子低斥，生怕吓着旁边的金主。
“此乃茅山祖传法器，寻龙点穴、避凶趋吉，全凭此物指引天地气机！”
林九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任发身前。
“你不学无术，休要在任老爷面前胡言乱语，坏了我茅山名声！”
秋生趴在地上，悄悄抬起半个脑袋，准备看林无道挨骂。
文才则揉着眼睛，嘴里小声嘀咕：“就是，师傅的宝贝，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话还没落地。
林无道突然伸出右手，五指猛地张开。
动作快得出奇，带起一阵略显灼热的微风，直扑林九面门。
一把抓住了寻龙尺的前端！
林九只觉得手里一空，那把尺子已经到了对方手里。
“你——放肆！”林九急了，下意识要去抢。
双手像鹰爪一样抓向林无道的手腕。
林无道却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偏，轻松躲开林九的擒拿。
他低下头，端详着手里这件所谓的祖传法器，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还寻龙点穴？我看是寻死。”
林无道指尖猛地发力。
紫金色的雷霆光芒在皮肤底下一闪而过，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根坚硬如铁的紫檀木寻龙尺，从中间硬生生折成了一个诡异的钝角！
但这还没完。
林无道手掌猛地合拢，五指像液压钳一样往死里一捏。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黄铜圆盘被挤压变形。
指针瞬间崩飞，擦着任发的耳朵边钉进后面的木柱子里。
木头碎裂成无数尖锐的木刺，扎进林无道的掌心。
却连一层油皮都没擦破，反倒被他掌心的真气震成了齑粉。
木屑混着变形的铜片，扑簌簌地从他指缝间掉落。
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屑，打着旋儿飞远了。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院墙上枯草的簌簌声，还有任发粗重的喘息声。
任发张着大嘴，下巴差点掉到胸口上，两眼瞪得像铜铃。
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半个字。
那可是九叔吃饭的家伙事啊！
就这么……像捏麻花一样给捏成渣了？
林九的脸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憋成了猪肝色。
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口气死死堵在嗓子眼，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秋生忘了眼睛疼，下巴垫在泥地里，墨水混着口水往下流，流湿了一大片领口。
文才直接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喊出声惹祸上身。
“你……你干什么！”任发终于缓过神来，用文明棍指着林无道的鼻子。
他吓得往后连退了三四步，皮鞋后跟重重磕在门槛上，险些一屁股坐地上。
“这可是看风水的宝贝！你给弄坏了，我爹的坟怎么办！你想害死我任家是不是！”
任发跳着脚开骂，唾沫星子在太阳底下乱飞。
林九也猛地拔出背后的百年桃木剑，手腕抖得跟得了羊癫疯似的。
“孽障！你师傅就是这么教你尊师重道的！毁我法器，今天我非得代大师兄教训你不可！”
剑尖指着林无道的喉咙，剑身上的朱砂符文隐隐泛着红光。
石坚本来还靠着门框看戏，这会儿直起身子。
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阴狠。
他刚想张嘴护犊子，顺便用五雷正法教林九做人。
林无道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两手残留的木灰，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拍一只不存在的蚊子。
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灰尘飘散在空气里，呛得任发又是一阵猛咳，眼泪都咳出来了。
林无道慢慢抬起眼皮，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波澜，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狂傲。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什么风水？那坟里的老东西已经快尸变了，直接挖出来轰成渣，煞气自然就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