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泡,感觉像是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穿。
缺氧导致的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在这一刻竟被狂暴的水压硬生生地撕碎。
苏锐在绝对的黑暗与冰冷中,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违背重力方向的液压推力。
喀斯特地貌的地下暗河系统,从来都不是直上直下的水管,而是充满了由亿万年水流侵蚀而成的“U”字形连通管。
在经历了长达一分多钟的绝望下潜后,暗河的流向因为水底岩石结构的阻挡,形成了一个猛烈的“虹吸上升流(Siphonic Upwelling)”。
苏锐那具原本已经停止挣扎的躯体,被这股携带着万钧之力的地下激流野蛮地裹挟着,沿着一段垂直向上的狭窄岩石管道,犹如一颗炮弹般被狠狠地“挤”了上去!
“哗啦——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出水声。
苏锐整个人直接被高压水流从水面下方硬生生地抛射出了半米多高,随后像一袋装满湿泥的垃圾一样,重重地砸在了一片布满鹅卵石的浅滩上!
“呃……”
剧烈的撞击瞬间激活了他那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横绑在胸前防弹衣凹槽里的那把m70Ab2突击步枪,虽然因为战术盲扎没有脱手,但在落地时依然狠狠地硌在了他的下巴和胸骨上。
左侧断裂的肋骨在强力胶布的束缚下,发出了一声几乎要折断的痛苦呻吟。
但这剧烈的疼痛,此刻却成了救命的警钟。
“咳咳……哇!!!”
人类本能的喉痉挛在撞击下被打破,苏锐像一只濒死的龙虾一样蜷缩在鹅卵石上,张开大嘴,将刚才在暗河漩涡中呛入肺部和胃里的冰水,犹如喷泉一般疯狂地呕吐了出来。
一口,两口。连带着胃液和鼻腔里的黏液,全部吐在了身下的石头上。
“呼……呼哧……”
空气。夹杂着浓烈石灰岩味道的浑浊空气,终于如同刀片一样刮过了他那火烧火燎的气管,重新填满了干瘪的肺泡。
苏锐趴在浅滩上,浑身的肌肉因为经历了重度失温和水下极度缺氧,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上下牙齿碰撞发出的“咯咯”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艰难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头顶。
那台价值连城的GpNVG-18全景夜视仪依然戴在他的头盔上。万幸的是,这种美军最顶级的特种装备,其防水等级(mIL-Std-810G)足以应对二十米深的水下浸泡。
苏锐用颤抖的大拇指摸到电源开关,用力按下。
“嗡——哧啦……”
伴随着一声微弱的电流底噪,四个白磷管闪烁了两下,终于坚挺地亮了起来。
淡青蓝色的高对比度视野,瞬间驱散了眼前的绝对黑暗。
苏锐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湖。湖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只有他刚才被抛射出来的那个区域,还在往外翻滚着白色的水花。溶洞的顶部挂满了犹如利剑般的钟乳石,四周全都是湿滑、陡峭的岩壁。
没有任何出口的光亮。
更让人绝望的是,在这个冰冷的、只有水声回荡的巨大空间里,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再也没有任何其他活物的动静。
“老爹……”
苏锐用沙哑、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嘟囔了一句。
没有回应。老爹在跳入暗河的瞬间就被激流冲散了,以那种狂暴的地下水流网络,两个人被冲进同一条虹吸支管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
在离开文明世界、在这片战区焦土上挣扎了整整一个多月后,苏锐第一次陷入了绝对的、物理意义上的孤立无援。
没有经验丰富的老兵带路,没有毒辣的战术指导。
他只剩下一具右脚跟骨严重骨裂(且光着脚裹着破烂帆布)、大腿内侧留着焦炭血痂、双膝外侧被重金属毒水烧烂、左肋骨折的残破躯体。
但他那双在白磷管后方的眼睛,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崩溃或哭泣的软弱。
“活下去。用最原始的物理逻辑,活下去。”
这是老爹这半个月来,用一顿顿打骂和残酷的现实,用刀刻斧凿般的方法烙印在他脑沟回里的潜意识。
苏锐咬碎了牙根,双手摸向胸前,用那把刚才在水底救了他一命的军用折刀,费力地割断了固定在防弹衣和下巴之间的那几根死结尼龙扎带。
“咔哒。”
那把沉重的、湿漉漉的m70Ab2突击步枪,被他解了下来,握在手中。
在经历了六十米排污管滑降、氨气结块以及暗河的剧烈浸泡后,这把步枪的表面已经糊满了一层厚厚的污泥和水锈。
但现在,这是他在这座地下迷宫里,唯一能依靠的牙齿。
如果是一般的军迷,此刻可能只是检查一下弹匣。但苏锐那过硬的军工基础理论告诉他,现在这把枪如果直接扣动扳机,他就会死得极其难看。
“枪管排水。”
苏锐强忍着浑身仿佛要散架的虚脱感,艰难地跪坐在鹅卵石上。
他将步枪的枪口朝下,呈四十五度角斜指向地面。
这是致命的细节。像AK这种普通的导气式步枪在完全浸水后,枪管内部和导气管里会灌满不可压缩的水体。如果在这种状态下强行击发,子弹在枪膛内引爆的恐怖高压,会因为前方水体的阻挡而无处释放,导致枪管在瞬间发生极其恐怖的“炸膛”。
苏锐伸出僵硬的左手,死死扣住那由于生锈和泥沙而变得生涩的拉机柄。
“呃——!”
他爆发出一声低沉的用力闷哼,大腿肌肉紧绷,借助上半身的重力,猛地向后一拉!
“哗啦!”
随着枪机被向后拉开一条缝隙,一股浑浊的地下河水,混合着泥沙,顺着枪口和机匣下方的缝隙,犹如撒尿一般流了出来,砸在鹅卵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