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直勾勾地盯着田埂上那块白色的东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马蜂蜇了。手里的秧把什么时候掉进水里的都不知道，泥水溅了一裤腿，冰凉冰凉的，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一只干瘦但有力的手，带着枣木拐杖的凉意，点在了他的手腕上。
“大山。”老支书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自己脱，还是我叫人来帮你脱？”
林大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直起腰来。他把满是泥的手在破旧的裤子上使劲蹭了蹭，喉咙发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老支书……你……你这是干啥？拿个石膏模子就来找我，我咋知道这是谁的脚印？”
他这话说的声音不大，底气明显不足，眼神飘忽着，不敢去看老支书的眼睛，也不敢再看田埂上那个要命的东西。
“你不知道？”老支书的拐杖在田埂上轻轻一点，“那我告诉你。你右肩比左肩低，走路一沉一沉，像个瘸鸭子。桂兰跟你家做了二十年妯娌，她认不错。你脚上这双解放鞋，穿了快三年了，后跟早就磨偏了，鞋底第二道横纹，上个月你在村口摔跤的时候就断了。这些，我没说错吧？”
老支书每说一句，林大山的脸就白一分。这些都是他身上、他鞋上的事，可从老支书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变成了一桩桩板上钉钉的罪证。
“我……我……”林大山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南坡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巧珍像一阵风似的从里面冲了出来。她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眼屎，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老支书！你这是干啥呀！”她一出来就嚷嚷开了，一屁股挤到林大山前面，张开双臂护着他，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我家大山一早上都在田里补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有空去北洼放什么水？你们不能凭空污蔑好人！”
老支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理会咋咋呼呼的刘巧珍，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林大山。
“大山，我再问你一遍。你脱，还是不脱？你脱下来，鞋模对得上，这事就清楚了。要是对不上，我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你赔不是，给你敬酒。”
围在南坡附近田里干活的几个村民，早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大家伙都停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站着，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孙长根更是直接，扛着铁锹就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铁锹往地上一插，摆明了是要看个究竟。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林大山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一层层往下剥，火辣辣地疼。他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刘巧珍还在旁边扯着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又急又快地说道：“别脱！你傻啊！凭啥他说脱你就脱？脱了就说不清了！”
“不脱？”老支书冷笑一声，手里的拐杖往田埂上重重一杵，泥土都被砸出了一个小坑，“林大山，你以为你不脱就没事了？行，你不脱，我现在就去公社，找郑干部，找派出所！让公社的人，让穿制服的人来叫你脱！到时候，就不是赔一千八百斤粮食那么简单了！故意破坏集体生产，这个罪名有多重，你自己掂量掂量！”
“公社”、“派出所”、“破坏集体生产”，这几个词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林大山的心口上。他额角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知道，老支书不是在吓唬他。这事要是真捅到公社去，那就彻底完了。
他的腿一软，再也撑不住了，慢慢地蹲了下去。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他颤抖着手，去解鞋带。那鞋带被泥水泡过，又湿又紧，他解了半天都没解开。最后还是孙长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蹲下身，“刺啦”一下，帮他把鞋带扯断了。
林大山把那只沾满泥浆的右脚解放鞋脱了下来，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慢慢地放在了田埂上。
老支书弯下腰，拿起那个石膏鞋模，看都没看林大山一眼，直接往鞋底上“啪”地一扣。
不大不小，刚刚好。
后跟那个磨损的缺口，严丝合缝。
鞋底第二道横纹的断口，分毫不差。
整个田埂上，一瞬间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只鞋和那个模子。
孙长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啊——”一声尖叫划破了沉寂。刘巧珍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泥泞的田埂上，双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个杀千刀的，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林大山还蹲在地上，看到鞋模扣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双手猛地抱住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一声不吭。
老支书把鞋模和鞋子都收好，重新站直了身体。他清了清嗓子，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宣布道：
“北洼五号、六号、七号三块田，因为进水口被人蓄意扒开，水漫过了稻穗，耽误了收割，也影响了长势。经过老魏和秋禾丫头估算，三块田加起来，至少损失一千八百斤粮食！”
他顿了顿，拐杖指向地上抱头蹲着的林大山。
“这笔账，得有人认！我宣布，这一千八百斤粮食，就从林大山家南坡的收成里扣！秋收之后，一粒不少，全都交到换工队的公账上，用来补偿换工队所有人的损失！大家伙儿，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就该这么办！”孙长根第一个吼出声。
“对！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一千八百斤，便宜他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说半个不字。
刘巧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老支书面前，几乎要跪下了：“老支书，不能啊！一千八百斤，我家南坡总共才能收多少？顶天了也就两千斤出头，全扣完了，我们一家老小吃啥？喝西北风啊？”
老支书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现在知道问吃啥了？他半夜三更去扒人家水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北洼那几十户人家吃啥？他眼红人家北洼丰收，想把人家的粮食都泡在水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家也要吃饭？”
老支书的话像一把刀子，戳得刘巧珍哑口无言。
人群外，周桂兰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没有挤到前面去，就那么远远地站着，手还下意识地按着腰带。林秋禾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同样一言不发。
周桂兰看着蹲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的林大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大哥，你认了吧。”
这声音穿过吵嚷的人群，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林大山的耳朵里。
他蹲在地上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深了。
第43章 分家
老支书走后，南坡田埂上的人群也渐渐散了。热闹看完了，自家双抢的活还等着呢。只剩下林大山还像座石雕一样，孤零零地蹲在那儿，从中午一直蹲到太阳落山，一动不动。
刘巧珍的哭嚎也变成了小声的抽泣，她坐在泥地上，看着自家那几亩长势本就不好、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的田，又看看那个不吭声的男人，心里的绝望像田里的积水一样，一点点漫了上来。
天黑透了，刘巧珍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没再看林大山一眼，拖着麻木的双腿回了屋。她摸黑进了堂屋，摸到门后，手在门栓上停了很久，最后“咔哒”一声，把门从里面死死地插上了。
林大山在外面蹲到腿都麻了，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推了推堂屋的门，推不开。他又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他知道，那是刘巧珍把门插上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着田里的凉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没再敲门，也没骂人，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推开了旁边西屋的门。
西屋是堆放农具和杂物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旧得发黑的竹床，是他爹娘还在时睡过的。他摸索着躺了上去，竹床不堪重负地“吱呀”一声，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隔着一堵土墙，堂屋里传来了刘巧珍压抑不住的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在他心上割。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黑，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北洼那边已经传来了开工的吆喝声。林秋禾正在田埂上检查新一天的排水情况，周桂兰就急匆匆地从村里赶了过来，裤脚上沾满了露水，脸色有些复杂。
“秋禾，你大伯家……分家了。”
林秋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分家？”
“是啊。”周桂兰喘了口气，把早上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原来，今天天还没亮，刘巧珍就一个人，把她当年陪嫁过来的一只大樟木箱子，从堂屋里拖了出来。那箱子又大又沉，箱盖上褪了色的红双喜字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她吭哧吭哧地，想把箱子搬到东屋去。
林大山从西屋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红了，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干啥？”
刘巧珍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分家。”
“我不同意！”林大山吼道。
“你不同意？”刘巧珍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箱子一扔，箱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你不同意，我走！我回我娘家去！这个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们的大儿子林志刚，那个在公社打零工的年轻人，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阵仗，傻愣愣地站在院子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刘巧珍朝他喊：“志刚！你还愣着干啥？过来帮娘搬箱子！你爹要把我们娘俩往死路上逼啊！”
林大山也吼他：“志刚！回堂屋去！别听你娘胡说八道！”
林志刚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木头人。
最后，还是刘巧珍自己，连拖带拽，把那只沉重的箱子拖进了东屋。她还不解气，又冲进灶房，把家里仅有的一口铁锅、几个碗碟，乒乒乓乓地分了一半，也搬进了东屋。从此，东屋是她和儿子的，西屋和那个空荡荡的堂屋，留给了林大山。
林大山就那么站在院子当中，眼睁睁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手里的烟锅点着了又灭，灭了又点着，最后颓然地垂下了手。
听完母亲的叙述，林秋禾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弯下腰，检查起田埂的湿度。北洼的土，经过这几天的晾晒，已经变得紧实，可以走人了。
周桂兰跟在她身后，有些不忍，犹豫了半天，还是问：“秋禾，要不要……去看看？好歹也是你大伯。”
“不去。”林秋禾的回答很干脆。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泥土，“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们家的人。我们去了，他只会以为是去看他笑话，更下不来台。”
周桂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她知道女儿说得对。她只是有些感慨：“志刚那孩子，也是可怜。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耷拉着脑袋，跟着他娘进了东屋。”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北洼村。
中午，孙长根开着他那辆独轮车来北洼运稻谷，歇脚的时候，一边擦汗一边跟林秋禾说：“秋禾，你听说了没？你大伯家今儿个，一个锅里吃不成饭了。”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刚从村里过来，瞧见刘巧珍在东屋门口支了个小灶，只做了她和志刚的饭。你大伯一个人，在西屋门口，啃冷窝头呢。那样子，啧啧，真是……”
孙长根摇了摇头，又有些解气地说道：“村里人现在都在说，林大山这回是真栽了。以前他仗着自己是长兄，处处欺负你们娘仨，现在好了，报应来了，连自家媳妇都不跟他过了。”
林秋禾把一捆捆扎好的稻谷递给他，让他码好，语气很平静：“长根叔，别在外头说这些。他栽不栽，是他家的事。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北洼这十八亩地的粮食，一粒不少地收回来。”
孙长根看着她那张过分冷静的脸，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点点头：“你说得对。咱管好咱自己。”
他推着装满稻谷的独轮车走了，心里却在嘀咕，这秋禾丫头，年纪不大，心性却比村里最老的老人还要稳。自家大伯闹出这么大的丑事，她连眉毛都下多皱一下。
当天晚上，北洼的稻谷全部收割完毕，只剩下脱粒和晾晒。周桂?在灯下，把这几天的换工队账目又重新核对了一遍。算盘珠子在她手里拨得噼啪作响。
林秋禾就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母亲。灯光下，她发现母亲的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但眼神却比以前亮了，也更坚定了。
周桂兰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抬起头，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秋禾，你大伯当年盖房子，从咱家借走的那八十块钱，还有修水渠时欠下的三十斤麦种，这账……现在还算不算数？”
这是陈年的旧账了，周桂兰以前提都不敢提，生怕惹林大山不快。
林秋禾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工分记录，点了点头：“算。怎么不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不是现在去要。等他南坡的粮食收上来，先把他该赔换工队的一千八百斤扣了。扣完之后，看还剩多少，够还的就还，不够的，记在账上，明年再还。”
周桂兰把账本小心翼翼地合上，用布包好，放进柜子里。她看着自己的女儿，良久，才轻轻说了一句：“秋禾，你比你爹……心硬。”
林秋禾笑了笑，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明天的计划。“娘，我不是心硬。我只是想把账一笔一笔都记清楚。记清楚了，摆在明面上，往后谁也不用为这些事吵架，谁也不欠谁。”
夜深了，林秋禾推开窗户。月光像水一样洒下来，照在北洼那十二块平整如镜的田地上。稻谷已经收割，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像一片等待检阅的士兵。
远处南坡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一片黑暗中，时明时灭。
林秋禾知道，那是林大山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抽着他的旱烟。
那烟锅里的火星，在寂静的夜里，一闪一闪，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绝望又不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