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紫皓目光一缩，他吐出一个字，整个身形朝着后方退去。
但是司命没有退，因为古神一族，从不言退。
他把肩再沉下去半寸，两条腿在虚空里扎成一个更深的桩，石甲上的青苔被气机一激，齐齐立了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绿针，他抬起双臂，交叉在胸前，硬接成天那一掌。
掌与臂相接，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极闷的“咚”，像有人在一口封死的巨钟上按了一指，然后，方圆百里的虚空，裂了。
司命被这一掌推得倒退三十里，两只脚在虚空里犁出两道深沟，沟底翻起的不是土，是碎掉的道则残片，他停下时，胸前的石甲裂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裂缝里没有血，只有一线暗红色的火星，像炉膛深处未熄的炭。
“厌恶的气息。”司命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声音像石头磨石头，“天道的气息，还是那么的讨厌。”
“只有你们四大古族厌恶天道而言，你们想要倒反天罡，执掌天道，这不可能，远古时代你们就没做到，现在一样不行。”成天收回那只手，声音仍旧是无数人叠在一起的声音，齐齐整整。
古仙紫皓动了。
他没有去救司命，也没有退得更远，他赤足在虚空中轻轻一踏，脚下开出一朵白花，花瓣托住他的脚，他借着这一托，整个人斜斜地飘了出去，白袍在身后拉成一道极长的弧，飘出去的同时，他右手两指并拢岁月道则的力量在上面凝聚。
“岁月如刀，斩！”紫皓说道，他两指朝着成天一划，一线极细的白，从他指间射出，不快，甚至慢得能看清它走过的每一寸路，可它走过的每一寸路，都在变，在变“老”。
成天第一次没有立刻出手，他那张看不清的脸上，那层缓缓流动的东西停了一停，停过之后，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一划。
“天道·天定！”
话音落下，方圆千里的神灵之气，全部停了，不是被抽干，不是被冻结，是被“归位”。
原本被紫皓那一线岁月之力催得乱走的神灵之气，一寸一寸退回它们该在的地方，紫皓那一线白光走到成天身前三尺，走不动了。
不是被挡住，是它没有“以后”了，成天把这一小片天地的“以后”抹掉了，只留下“现在”。岁月道则之力再厉害，也得有岁月可走。
“你把时间掐断了。”紫皓眯起眼。
“天道之下，时间也是臣子。”成天说。
他说这话时，右手已经按向了大地，神遗之地边缘那万里死土，本来是一片灰白的荒，踩上去松软，像踩在骨灰里。
他这一按，整片死土同时下沉了三寸，土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金色阵纹全部亮起来，亮成一张望不见边际的网，网眼里，浮起符文。
符文不是写上去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簇一簇，像荒年里冒头的草，每一簇符文上都缠着一缕极淡的黑气，那是远古那一战留下的痕迹，是四大古族逆伐天道屠戮生灵之后留下的怨，是这万里死地无数年都化不开的东西。
成天把这片土里的“旧账”，一并提了起来。
“天道·溯罪！”
那些黑气被符文从土里拔出，拔到半空，拧成一条一条黑色的绳，绳上缠着的，是无数张模糊的脸，有古族的，有人族的，有认得出面目的，也有只剩一张嘴的，它们都不出声，只在绳上挣，挣得绳子一寸一寸绷紧。
黑绳横过天穹，缠向紫皓与司命。
“这是什么？”司命低吼。
“你们逆伐天道时，死在这片土上的人。”成天的声音仍旧温和，“天道记得每一个生灵，你们不记得，天道记得。”
黑绳落到司命肩上，他那身石甲“咔”地一声，整片整片地往下掉。
司命的石头眼睛里，那两粒火星骤然烧旺。
“天道都封不死我们四大古族，这些死人又能如何？”他一声暴喝，双臂一振，缠在身上的黑绳齐齐崩断，“古神族杀人，从不记名字！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该化作土，化作土就该被人踩！你拿这些死人化成锁链来缠吾，缠得住么！”
他崩断黑绳，一步踏出，踏得整片天穹往下一沉，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插进脚下那片死土，十指扣住地脉，往上一提。
“轰！”
一条埋在地底不知多少万年的古地脉，被他生生从土里拔了出来。地脉是半透明的，像一条冻住的河，河里还沉着白骨、断戟、碎甲、半截石碑。
司命把这条地脉在手里一抖，抖直了，抖成一根千丈长的石柱。
“古神术·擎天。”
司命把石柱掷了出去，石柱离手的一瞬，天穹上那层横平竖直的天纹格子，被它一路撞碎，碎得像有人拿一根巨木捅穿了一张纸，它撞到成天身前三丈，成天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天，五指张开。
石柱撞在他掌上，掌没有退，石柱也没有停，石柱一寸一寸往他掌心里钻，钻进去一寸，就碎一寸，碎出的石屑在他掌前堆成一座小山，千丈石柱，钻到只剩十丈的时候，终于停了。
成天的掌心，渗出一线白。
那是成天的血。
成天看着自己掌心那一线白，语气平淡：“古神族，不管过去了多少年，还是只会使用蛮力，没有一点长进。”
“能杀你就行！”司命喘着气问，他两条手臂上的石甲已经碎尽，露出底下灰白的臂骨，臂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杀我？”成天说，“天道不死，就是你们四大古族的王出手，也杀不死我，就凭你也敢妄言杀我？”
他掌心一翻，把那十丈石柱连同上头的白骨、断戟、半截石碑，一并攥成了粉，粉散开，散成一场灰白的雨。
就在这个时候，紫皓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身前虚空生花，他把整株白花从虚空里拔了出来，那是一株没有根的花，花开九瓣，每一瓣上都坐着一个极小的人影，人影有老有少，有笑有哭，有的穿着远古的麻衣，有的披着后来的甲。
“花开九世。”紫皓说，“我古仙一族，一世一枯荣，九世为一轮，九世合一，看我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