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鱼观的战斗结束得很快，青尾鲤被收走之后整座观宇便像被抽掉了脊梁。
那些筑基长老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呼，观主清玄的尸体被一道黑红刀光拦腰截断。
其余修士的死状更加凄惨，有人被骨爪贯穿胸腔，有人被黑气缠住脖颈后生生捏碎了喉咙，有人被数道魔气同时击中，身体尚未落地便已被撕扯成几块。
青鱼湖的水在月光的映照下一点点变了颜色，暗红色的血从岸边渗入湖中，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洇开一层触目惊心的暗红，像是整片湖面被人泼了一层暗红的釉。水面上漂浮着碎木和布屑，还有几具已经辨认不清面容的尸体，随波轻轻晃动。
山门前的青石阶上，那个击杀清目的魔修首领正从尸堆中走回来，衣袍上沾着几点血迹，神色如常，走到白面男子面前微微点了点头。
白面男子轻轻了一声，没有多看他，目光从青鱼观主殿的残骸上移开，望向天际某处，轻声说了一句：来得有点慢啊。
说完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魔修们无声地聚拢过来，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满地的尸体和血泊，那道修长的身影便带着十二名魔修化作数道黑影融入夜空，朝着西边的方向飞掠而去，很快消失在夜幕与云层的交界处。
空气中残留的魔气缓慢地散开，像是墨汁滴入水中，在夜风的吹拂下慢慢变淡。
燕宁几人是在那之后到的。他们从月牙湖坊市的方向赶来，隔着半里路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味。
那气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裹在夜风中扑面而来，像一只湿冷的手按在了口鼻上。
几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各自凝聚灵力护盾覆住周身，警觉地扫视着前方。穿过最后一片树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住了脚步。
青鱼湖的水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月光落在水面上像是被滤过了一层红纱，水面漂浮着碎木和布屑，还有几具尸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岸边的青石阶上倒着几具尸体，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胸腹处有一个对穿的空洞，有的面孔朝下趴在血泊中已经辨认不出面容。
清玄的尸体倒在水边的青石上，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隔了数尺远，断口处的衣袍边角还在往下滴。
主殿的屋顶塌了半边，殿前的几根立柱断折倾倒在地，门楣上那块刻着青鱼观三字的匾额斜挂在门框上，边角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燕宁身旁的一个女修脸色骤然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来路飞遁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连头都没有回。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夜风吹过湖面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铁锈味，灌入鼻息让人胃里翻涌。
燕宁站在人群边缘，握紧了拳头。那些画面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被拦腰截断的清玄、胸口空洞的长老、湖面上漂浮的残肢。
没有模糊也没有褪色，比任何玉简上的记载都更有说服力。
筑基初期在这条路上，确实还很不够看。
吴泰站在一棵老树下，目光扫过四周的惨状，低声说了一句：“魔修干的。他们哪里来的胆子，敢做这种事？”
他的声音不像平日那样懒散，带着一丝难得的凝重。老程站在他旁边，青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没有接话。
白面老者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三道流光从天际掠来，落在众人前方的湖岸边。
光芒散去，露出三个人影。
一人面色枣红，身形高大魁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武袍，腰间悬着一柄宽背大刀。
另一人身形普通，穿得颇为富丽堂皇，一身锦缎长袍绣着细密的金纹。
第三个人穿着青色法袍，面容清瘦，头戴一顶翡翠束发冠，周身气息深沉如水，正是萧承鹤的父亲，萧道林！
燕宁没有见过萧道林的脸，但那张和萧承鹤有七分相似的面容让他一眼便认了出来，只是眉目间比萧承鹤多了一份沉稳和威势。
三道神识同时扫过在场的众人。那神识极轻极短，像风掠过水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没有人露出不满之色，在结丹修士面前也轮不到他们露出不满。
萧道林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燕宁身上时微微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之色，随即移开了。
面色枣红的中年看着四周的景象，沉声开口：“结丹魔修。胆子不小。敢在西荒地界上如此明目张胆地屠戮筑基修士，这是在试探各方的反应吗？”
富丽堂皇的男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久远的追忆：“自三百年前，清净散人王子春前辈横扫魔道以来，西荒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如此惨案了。”
萧道林没有接话，走到一具青鱼观长老的尸体前蹲下身，伸出两指在伤口边缘虚虚一探，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渗入伤口。
片刻后他抽回手指，指间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灰色气息，在他指尖微微扭动，像是活物一般。他面色微微一变：“骷骨魔气。”其
他两人听到这四个字，脸色同时变了。面色枣红的中年眉头猛地拧紧：“此事非同小可，我立马前去通报师尊。”
说完化作一道流光朝远方飞去。富丽堂皇的男子也摇了摇头，转身化作流光离去。
萧道林走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人群中的燕宁身上。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了比方才更久一些，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幅度不大，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认可。
燕宁连忙躬身行礼，起身时萧道林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掠入夜空，青色法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动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燕宁直起身来，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青鱼观和泛着暗红色光芒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几个筑基修士开始沿着岸边和废墟间搜索，收敛散落的储物袋。
留下的储物袋并不多，有些在斗法中被灵力余波直接击碎，碎片混在碎石和血污里，灵光已经彻底消散了，有些被魔修顺手收走。
燕宁弯腰从碎石间捡起几枚散落的储物袋，手指触到一枚青色束绳的储物袋时微微顿了一下。
袋身上绣着细密的防护纹路，质地明显比其他几枚好了不止一筹，应该是某位筑基长老的遗物。
他将其拾起收入怀中，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几步外走了过来。
那是个面容阴沉的筑基修士，身材中等，穿着深灰色衣袍，目光落在燕宁手中那枚青色储物袋上，脚步停了一瞬。
燕宁感觉到那道视线像一根针一样扎在自己的手上，他手指微微收紧，将那枚储物袋往怀里带了一下。对方的目光太直白了，没有掩饰，没有犹豫，就是冲着那枚储物袋来的。
燕宁灵力悄然运转蓄势待发。他不会把那枚储物袋轻易交出去。
阴沉修士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燕宁身后那片夜空偏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片刻的迟疑和目光偏移让燕宁看清了对方眼里的忌惮。
片刻前萧道林走时朝燕宁点头的那一幕，这个人看见了。阴沉修士什么也没说，转身朝主殿废墟方向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燕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才慢慢将灵力收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储物袋，又看了看那个修士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但又没有完全松。
那位萧氏前辈的一个点头能让他免去一场争执，但若没有那个点头呢？
若是对方没有看见呢？
他把那些念头按下去，将几枚储物袋收好，又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青鱼观和泛着暗红光芒的湖面，转身朝月牙湖坊市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衣袍下摆轻轻拂动，将血腥气一点一点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