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青鱼湖的水面映着碎银般的月光，波纹在夜风中层层荡开，将月影揉碎又聚拢。
湖畔的青鱼观主殿灯火通明，殿门敞着，暖黄色的灯光从殿内漫出来，将门前青石台阶照得清清楚楚。
殿内主位之上，观主清玄端坐着，面色凝重，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深了三分。
下方左右两侧各摆着四张太师椅，右侧第一把和左侧第二把空着，其余六张椅子上坐着六个中年修士，都穿着青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青鱼观长老的青玉腰牌。
六人都是筑基期修为，放在西荒任何一座坊市里都算得上一方人物，但此刻他们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有的蹙着眉头，有的攥着扶手，有的低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短促而清亮，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最后还是左侧第三把椅子上的女修先打破了沉默。
她是六位长老中唯一的女性，面容清瘦，鬓边已有了些微白霜，发髻依旧挽得一丝不苟。
她坐直了身子，声音带着几分忧虑却还算镇定：“观主，这些人究竟是谁？门下弟子近来并未得罪过什么大势力，对方为何偏偏盯上我们？”
清玄摇了摇头，将那封信折好放在膝上：“不知底细。但从对方的行踪来看，恐怕来者不善。
一月之前，值守弟子注意到有人在观外暗中观察，起初以为只是路过的修士无意逗留。但那股观察从未消失，反而越发频繁，十余日前有人在青鱼湖外围看到了筑基修士的身影。
前日那名筑基修士大摇大摆地在湖畔现身，沿着湖岸走了一圈才离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位长老的面孔，“一个筑基修士若想隐匿行踪，简单至极。他们故意现身，是在示威。”
右侧第二位长老捋了捋颌下的短须，眉头拧得死紧，声音沉沉的，带着多年执掌事务的沉稳：
“若是寻常散修滋扰倒也罢了，我们青鱼观立足青鱼湖近两百年，这种事也不是没遇到过。
可对方明目张胆地派出筑基修士探查，说明背后至少也有筑基后期乃至巅峰的战力。”他停顿了一下，在座所有人都明白他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筑基巅峰之上，还有假丹，还有结丹！
他抬头看向清玄，“观主，我观虽然底蕴不厚，但有青尾鲤镇守，假丹修士来了也能周旋一二。对方既然敢打我们的主意，想必也清楚我们手里有什么牌。”
提到青尾鲤，几位长老的神色稍微松动了一些。
那条青尾鲤，是青鱼观最大的底牌，也是开派祖师留下的镇派灵兽。
二阶巅峰的修为，加上水中地利，全力施为之下对上假丹修士虽未必能胜，但拖住对方一时半刻、撑到援兵到来，绝对不成问题。
更何况青尾鲤与青鱼观世代相传的御兽之术心意相通，需要时随时可以唤出水面迎敌，不必担心对方提前埋伏伏击。只要有这条青尾鲤在，青鱼观便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清玄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左边第一位长老。那人面容清癯，颌下一缕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柄拂尘搭在臂弯里，尘尾雪白如霜，此刻正闭目养神，像是整间大殿里最沉得住气的人。
感受到观主的目光，他睁开眼，语气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观主不必过于忧虑，清竹已携信去了青山仙城，以王真人的性情，定不会坐视不理。
王真人幼年曾在青鱼观生活过，对这里多少有些旧情，即便不便亲至，至少也会遣人前来。”
他顿了顿，拂尘在臂弯里微微晃了一下，目光在几位长老脸上缓缓扫过：“王真人派来的人再不济也有筑基巅峰的底蕴。对方就算来势汹汹，我们这边有青尾鲤镇守，再加上王真人派来的强援，想走想留，都轮不到对方说了算。”
这话落地，殿中凝重的气氛松了一线。几位长老微微点头。
清玄的目光从浮尘长老身上移开，望向殿外夜色中墨黑的青鱼湖面，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的鳞光。他沉默了片刻，低声喃喃道：“但愿吧。”
千里之外，青山仙城峰顶翡翠洞中。
夜明珠的光芒将整间洞府照得通透如昼，柔和的白光落在石壁、玉案和角落那盆碧绿的灵兰上。
王真人坐在白玉案后，手中捏着清竹递来的那封信，目光缓缓扫过纸面上的字迹。
信是清玄亲笔所写，字迹端正却不失锋芒，措辞恳切，详细说明了青鱼观近一月以来被人窥探的经过，提到了对方筑基修士公开现身的情况，末尾加了一句“晚辈惶恐，不知对方底细，唯恐贻误先人基业，还请前辈示下”。
王真人将信纸放下，指尖在纸边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
洞府里安静了许久，只有夜明珠微弱的光晕和角落灵兰叶片偶尔被气流拂动的细微声响。
“能让清玄写信求援，说明对方至少是筑基巅峰修为，甚至假丹也有可能。”她开口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经过推敲的事实，眼底却有一丝复杂的光。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洞府外月光下的山影，穿过那层灵光流转的禁制，落在远处层叠的山脊线上。
她记得那座青鱼观，记得小时候在湖畔奔跑的日子，记得父亲旧居的屋檐和殿前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记得湖中那条青尾鲤。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父亲的面容在她记忆里已经开始模糊，但有些记忆不会随着时间褪色。
“到底是父亲的基业，总不能袖手旁观。”她自语了一句，语气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只是如今夫君和大哥都在闭关，一个在冲击瓶颈，一个在巩固修为，都到了关键时候不能惊扰。
她身为结丹修士坐镇青山仙城，城中事务繁多，不便亲往。
她思忖了片刻，目光落向洞府外侧的偏廊，那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黑衣老者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像一段枯木，安静地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随时可以消失在任何一处阴影里。
林老，假丹修为，跟了金光真人多年，后来被拨到金傲身边做护卫。
修为稳在假丹多年，虽无望结丹，但对付筑基巅峰绰绰有余，一身手段阴狠老辣，在青山仙城的地界上鲜少有人愿意招惹他。
“林老，过来吧。”
片刻后，林老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口，佝偻着腰微微躬身，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王真人将那封已经折好的信纸放在案边，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青鱼观有难，你代我去一趟。对方若是寻常滋扰便驱逐了事，若是真有筑基巅峰乃至假丹坐镇，你以我的名义镇住场面。
不必与人争胜，也不必露怯，只需让对方知道青鱼观背后有人即可。”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修书一封，你一并带去。”
林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接过那封信收入袖中，转身便出了洞府。他的动作很轻，步伐落地无声，假丹修为的气息在他身形起落间一放即收，如同一阵风掠过山巅，没有惊动任何人。
穿过青山仙城的灵光屏障时值守修士甚至没有察觉有人经过，他的身影在月色中化作一道极淡的黑线，转瞬便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朝着青鱼观的方向飞掠而去。
湖心峰顶
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将峰顶的云雾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露水还挂在矮松的针叶上，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燕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他取出青叶法器，灵力注入，青叶迎风展开，悬浮在身前。
燕宁纵身跃上，青叶法器平稳升起，载着他从峰顶腾入空中，朝着月牙湖坊市的方向飞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