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村。
今儿个上河村可不得了。
姜大山家的哥儿招婿的事情。
不到晌午,全村就都知道了。
河边洗衣裳的婶子们撂下棒槌,全在说这个事儿。
“招婿?姜安?就是那个老哥儿姜安?”
王婶子咋呼呼的喊。
“哎哟喂,我没听错吧?一个哥儿招汉子入赘?他咋想的?”
“可不是嘛,人家哥儿都是嫁出去,他倒好,要娶一个进来。”
李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说哪个汉子肯入赘到他家去?就他那个名声……”
“啥名声?”刚嫁过来不久的小媳妇不明所以。
王婶子左右看看,一把拽过小媳妇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是不知道,这个姜安啊,在军营里待了九年!”
“九年!你说那一堆大老爷们儿里头,就他一个哥儿,那能干净得了?”
小媳妇脸一红,没敢接话。
“可不是嘛,”李婶子接茬,“我听说啊,军营里那些汉子,常年见不着女人,见着个哥儿那还不跟饿狼似的?”
“姜安那时候才十七岁,正是水灵的时候……啧啧啧。”
“你见过姜安现在啥样不?”王婶子又问。
“见过见过,前儿个在村口碰见了,”李婶子比划了一下。
“这么高!比我家那口子还高半个头!长的可壮实了,脸上一点哥儿样都没有,你说是汉子都有人信。”
“所以说啊,”王婶子一拍大腿,“长成那样,又在男人堆里滚了九年,二十六了还没人要,这不明摆着的嘛!”
“姜大山还想着招婿?做梦呢吧!谁家好汉子上赶着戴这顶绿帽子?”
几个婶子笑成一团。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赵大娘听不下去了:“行了行了,积点口德吧,人家姜安是替父从军,那是孝道,你们在这儿嚼舌根子,也不怕烂舌头。”
“哎哟赵大娘,您可真是菩萨心肠,”王婶子撇撇嘴。
“替父从军是好事儿,可那九年里头发生了什么,谁知道呢?”
“再说了,他要是清白,怎么二十六了还嫁不出去?人家媒婆又不是瞎子。”
赵大娘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洗衣裳的婶子们继续叽叽喳喳,越说越离谱。
从姜安的名声说到姜大山两口子有多窝囊。
又从窝囊说到这桩招婿的事准没戏。
“我跟你们打个赌,”王婶子说道,“姜家这招婿啊,保准黄!”
没成想,一语成谶。
一个月后,这事不仅黄了,还闹成了上河村最大的笑话。
谁也没料到,村里的读书人许子洲。
竟主动找上姜家,说愿意入赘。
许子洲生得白净清秀,眉眼漂亮,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
姜大山乐得腿都不瘸了,当场拍板答应。
许子洲预支了五两银子彩礼也同意了,姜家欢欢喜喜准备办喜事。
谁知许子洲反悔了。
银子不退,人也不来。
姜大山两口子都是软柿子,在家气得抹眼泪,愣是不敢上门讨说法。
姜安闷声不吭听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安儿,你干啥去?”他娘柳秀英抹着眼泪喊。
“要人。”
许子洲正躺在床上“挺尸”。
准确地说,是原来的许子洲已经死了。
现在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来自现代的大学历史教授。
也是倒霉,刚发现一个史书上没记载的新朝代。
还没来得及发表论文,就被一辆车给撞死了。
一睁眼,就成了上河村许家读书人。
原主的记忆跑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许子洲理了理,大概明白了原主是个什么货色: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一心只想考功名,把家里的积蓄败了个精光。
他爹许家成放话说再也不供他读书,让他老老实实种地去。
后娘刘大妮更是在一旁煽风点火。
恨不得把这个前妻留下的儿子扫地出门。
原主走投无路,不知从哪儿听说姜大山愿意出十两银子招婿。
脑子一热就跑去了姜家,把自己给卖了。
许家人若是知道这事,怕是举双手赞成。
巴不得把这个祸害扔出去!
原主心高气傲,真到成亲时,又觉得入赘丢人,死活不肯去。
引得全村人看笑话。
一听姜安要上门讨说法,他竟想着跳河威胁。
谁知力气不济,真把自己给淹死了。
最后还是姜安下河把人捞了上来。
许子洲嘴角抽了抽:这个原主,真是一朵大奇葩。
外面的叫骂声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姜家哥儿来要人了!”
“许子洲你出来!收了人家银子又反悔,要不要脸?”
“就是,入赘又不是要你的命,至于跳河吗?”
许子洲揉着太阳穴,头疼。
这叫什么事儿啊!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许子洲,要么入赘,要么还钱。”
话语简单,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听得许子洲立马明白,这个姜安,不善言辞。
紧接着,院里传来后娘刘大妮泼辣尖利的喊声:
“要人我不管,要钱可没有!要找就找许子洲,他愿意跟你走,我绝不拦着!”
刘大妮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原主心思重,平日她暗地里没少吃亏。
巴不得有人把这麻烦带走,只是嘴上不好表露罢了。
“他是你们许家的人。”姜安的声音闷闷的。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他……他收了银子,你们许家就得认。”
“认什么认?我告诉你,别想找我们要钱,一分可没有!”
外面议论声嗡嗡的,夹杂着婶子们的窃窃私语:
“姜安也是个可怜的……”
“可怜啥,就他那个名声……”
许子洲听着,莫名有点烦躁。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乌泱泱全是人。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露出站在中间的哥儿。
许子洲一看。
好高。
在原主的记忆里,哥儿都是娇娇小小的。
眼前这人,肩背挺阔,腰身劲瘦,一身粗布短褐穿在身上绷出利落的线条。
额间一个红痣,也被称为孕痣。
是分辨哥儿和男子的标识。
他五官算不上柔美,却端正英气。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
下颌线干净利落。
只是被众人围观着,脸上泛着红晕。
看着格外局促。
姜安被人围观着讨债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他嘴唇动了动,正准备把那句“还钱”再重复一遍。
就看到许子洲从屋里出来了。
他愣住了。
眼前的许子洲感觉比之前还漂亮几分。
脸色带着病中的苍白,衬得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乌发散着没束,衬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病美人。
姜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小就被人说长得不像哥儿,不够秀气,像个男人。
所以他的审美完全长歪了。
他看不上那些壮实的汉子,偏偏就喜欢这种漂亮柔弱的长相。
眼前这个许子洲,让他有些心动。
姜安把发烫的脸别过去,声音更低更闷了:“你要是不愿意,还钱就行。”
许子洲靠在门框上,虚弱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自己的处境:
没钱、没功名、后娘刻薄、亲爹不管。
家里早已断了他读书的花销。
他不会种地,没功名也没法教书,根本无路可走。
原主走投无路选择入赘。
他如今,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
看着姜安通红的耳尖,许子洲忽然笑了笑。
撑着门框站直身子:“我愿意入赘。”
姜安猛地抬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许子洲没理会身后人的哗然,径直朝着姜安走去。
站定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一米八的个子,竟然还要微微仰头看姜安。
这个姜安到底是有多高?
他抬着眼,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无赖的说道:“银子我已经花光了,还不上。”
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只能入赘。”
姜安低头看着面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收拾东西,今天就跟我回家。”
院子里又是一阵骚动。
许子洲笑出了声。
清亮的笑声让姜安的耳朵又红了一个度。
“好。”他说,“等我收拾收拾。”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们面面相觑。
总觉得事情的发展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说姜家哥儿来闹事的吗?
怎么闹着闹着,还真把人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