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敲门声响了。
“来了！”王妈应了一声，声音还是那种温和慈祥的味道，听得出来是个好脾气的妇人。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闩，大门一开，门口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个年轻女人，那身打扮和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穿得干干净净的，可那个神情怯生生的，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又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再往后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精瘦，一个壮实，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王妈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堆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哎哟，来了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道，把几个人迎进来，一边走一边说：“我是王妈，原先就是看这房子的。屋里我都收拾过了，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了，随时可以住。”
她说着话，领着宁辞在宅子里转了一圈，从厅堂到后院，从东厢到西厢，哪间是什么用的，哪边的窗户采光好，哪个水龙头出热水，说得仔仔细细的。
可她从头到尾，没提一句自己。
没说“我能不能留下来”，没说“你们还要不要人”，就是老老实实地介绍房子，笑眯眯的，声音也不大，说完就退到一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宁辞一边看一边点头。这宅子确实收拾得好，角角落落都干干净净的，连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都没有一根杂草。窗户纸是新糊的，门轴上了油，开关门一点声响都没有。
看了一圈，宁辞选了主院。她站在主院的檐廊下，往东边指了指，跟王妈说：“东厢房收拾出来，他住。”
她说的“他”，是许砚。
许砚站在后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绷紧了。从进了这个宅子，他就一直处于一种发懵的状态。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连镇上都没来过几次，更别说住这种房子了。这么大的宅子，青砖灰瓦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廊檐下的木头柱子漆得油亮油亮的，他以前只在那种画报上见过。
他偷偷看了看许孝国和张建国。那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瞒不了人——他们也在暗暗吃惊。许孝国当过兵，见过些世面，可这么大、这么完整的中式宅子，在这个年头还能保存成这样，那可不是有钱就行的。得有关系，得有人脉，得有人替你上下打点才行。他看了宁辞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脸上还是那副老实的模样。
张建国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这房子真气派，老板是真有实力，跟着这样的人干，一天五块钱恐怕还真不是随口说说的。
宁辞没理会他们几个的心思，径直带着许砚往东厢房走。许孝国和张建国提着东西跟在后面，把那些装衣服的袋子放到东厢房里，然后退出来，站在廊檐下等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可那个眼神里多少有点忐忑。
他们虽然是跟着宁辞出来的，可到现在也没个准话。宁辞只说“跟我走”，没说干多久，没说到什么时候，更没有说以后怎么办。昨天在工地上，他们跟家里人说的是在外面找了份好活，一天五块钱，可那话多少有点给自己壮胆的成分。万一宁辞今天就不要他们了，他们回去怎么交代？
许孝国想起昨天许砚那个挺直的脊背，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神，又想起今天早上那三个肉包子。他搓了搓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心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建国倒是想得简单些，他觉得老板这人虽然话不多，可不像是会亏待人的那种。
这时候宁辞从东厢房出来了。
她刚才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教许砚用那些洗漱的东西。许砚没见过那些瓶瓶罐罐，哪个是洗脸的，哪个是洗澡的，哪个是抹头发的，分都分不清。宁辞一个一个指给他看，告诉他用法和用量，又指了指衣柜的位置和灯的开关，这才出来。
许砚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站在屋子中间，半天没动弹。
这屋子太大了。比他以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蓬松蓬松的，他用手按了按床垫，软得不像话，比他昨天晚上在旅店睡的还要软得多。地上铺着砖，干干净净的，连一条缝都没有。窗户是木头的，糊着白纸，外面的光透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把今天买的那几件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去。叠到那件蓝色的外套的时候，他停下来，摸了摸料子，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他关上柜门，又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撑在床垫上，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宁辞出来的时候，廊檐下站着的那三个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过来了。
许孝国、张建国、王妈，六只眼睛全搁在她身上了。
王妈站在最边上，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嘴角还挂着笑，可那个笑底下藏着的东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怕的，怕宁辞用不着她，怕这份干了十年的活计就这么没了。
许孝国和张建国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人站在那儿，表情绷得紧紧的，像等着听考试成绩的学生。
宁辞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故意晾着，直接开口了。
“王妈，”她说，“房子还得你照看，跟以前一样，该打扫打扫，该收拾收拾。厨房那块你也管起来，我这边两个人吃饭，你做主就行。”
王妈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眶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拿围裙角擦了擦手，嘴里一连串地说：“哎，哎，好，好，您放心，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抖了，赶紧转身假装去忙什么，脚步又快又碎，像是怕宁辞反悔似的。
宁辞又看向许孝国和张建国。
“你们两个，”她说，“留下来跑跑腿。许砚这边得有人接送，我出门在外也需要人跟着。这个年代，有些事情我一个女的出面不太方便，你们在，好办一些。”
她没有说透，可在场的两个大男人都听明白了。这个年头，女人办事，有时候就是吃亏。有些人不跟你讲道理，不看你有没有本事，就看你是个女的，嘴上不说什么，底下该卡的卡，该拖的拖。有许孝国和张建国跟着，至少门好进些，话好说些。
许孝国和张建国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谢谢老板！”
“谢谢宁总！”
两个大男人，一个退伍兵，一个老实人，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就是那种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欢喜。许孝国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张建国更直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许孝国心里头翻涌着那些话——当兵那些年，退伍回来那些事，昨天在院子里看到许砚那个少年老成的背影——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最后化成一股热气，堵在嗓子眼。他什么也没说，就是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张建国倒是想多说两句，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假，最后憨憨地笑了一下：“那我去把热水烧上。”
说完就转身往后院厨房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还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许孝国也没闲着，主动去把院子里的工具房收拾了一下，归置归置东西，想着以后有什么力气活，自己得抢着干。
王妈更是麻利，从厨房端出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厅堂的桌上，又给每个人倒了茶。她脸上那个笑容，跟刚才那个强撑着的笑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走路都带风。
宁辞站在廊檐下，看着这几个人各自忙活开了，没说什么，转身回了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