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总师扩大会，屋里坐得比立项那天还满。
孙副主任先敲了敲桌子：“昨天王总师那句话，今天摆到桌面上论。谁有意见，当面说，别会后嘀咕。”
孟总工头一个：“我反对。”
老爷子把茶缸往桌上一墩：“首飞上人，再入防热谁验过？过载几个G谁坐过？返回舱落偏了找谁去？无人星是无人星，人是人，差着一条命！”
顾总师跟着摇头：“五院论证里，载人前至少得先打三发无人回收，把返回舱、着陆场、医监全走一遍。王总师，你把中间三步并成一步，不是胆大，是没留后手。”
苏医监是总后派来的，四十来岁，说话细：“生命保障、供氧、舱压、心跳遥测，一套都没上过天。我这边连一份合格的航天员体检标准都得现拟。”
周国平皱着眉，声音压得低：“还有一层。总师本人上天，出了事，不是损一台设备，是把整个工程、把上头那位的脸，一并搁进去。昆子，这个险，不能你一个人扛。”
一圈人全说完，目光落到王昆身上。
王昆没站起来，就着桌子把几张记录纸摊开。
“孟总工，再入防热我用的不是原方案。防热层配方是特种冶金车间跟玻璃厂一块试的，小比例模型回来我拿喷枪烧过，烧蚀率我算过三遍，余量留了两成。”
“顾总师，您说的三发无人回收，其实没省。”
他推过去一叠数据：
“晋省这两个月打的小比例模型，十一发，最后四发全中，落点圆半径没出过三里地。
返回舱、着陆场、回收队，是跟着模型练出来的，不是没练。”
“苏医监，体检标准您拟，我配合。供氧、舱压、遥测，星上那套遥测频点直接挪一半过来，陆维民那边改得动。”
王昆抬头看过去：“周司长，险是我提的，我自己上。真出了事，是我王昆一个人的账，不摊给工程，也不摊给哪位领导。”
周国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副主任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开口：“昆子同志，我最后问你一句。苏美飞了那么些回，咱们一发无人都没正式打过，你凭啥觉得首飞就能把人平平安安接回来？”
屋里又静了。
王昆答得慢：“孙副主任，凭这半年每一张记录都签了字。发动机热试车、全箭合练、星箭合罩、模型十一发、测控联调，哪一项都不是我拍脑袋。我这人别的不敢说，没算过的数，不往上写。”
孟总工哼了一声，却没再拍桌子。
孙副主任把笔记本合上：“报上去。准不准，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电报是当天下午走的回电。
第三天一早，机要员把译电纸送进会议室。
孙副主任站着念，屋里全站了起来。
“那位批示：王昆同志方案，准。万无一失四个字，压给总指挥部。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全国优先。另，航天员体检、回收、医监，由总后牵头，一日不得拖。”
念完，没人说话。
孟总工长长出了口气，走过来，抬手在王昆肩上按了一下，按得挺重：“你这小子，我反对了两天，上头一个准字，我白反对了。”
“孟总工，您那两天没白费，至少大家都重视了起来。”
老爷子愣了下，扭头骂了一句：“少给我戴高帽，该盯的我还盯。”
模拟舱就搭在试验区东角，半个月立起来了。
一个铁皮圆筒，里头塞了座椅、仪表板、手操杆，外头接离心机、医监记录仪，家电厂出的那批小电机拿来做过载模拟。
周大壮管机械，陆维民管线路，苏医监天天捏着秒表坐旁边。
王昆一有空就钻进去，一坐两三个钟头。
周大壮在外头敲筒壁：“师傅，苏医生说该出来缓十分钟了。”
“再转一圈。”
“上回也是再转一圈。”
周大壮嘟囔，还是把转速压了一档：
“您要真晕里头，我可拆不开这玩意儿。”
苏医监翻着记录本念：“心率一百四，血压稳，耐受比上回又长四十秒。王总师，您别嫌烦，体检标准头一版，就照您这身子骨拟了。”
王昆从舱里出来，满头汗，接过饭盒，还是温的：“海棠又送饭了？”
“送了，放门口就走了，还说让您注意身体。”周大壮笑着回报。
晋省那头，模型试验收尾。
罗青山的专线半夜打过来，嗓门比上回还亮：
“王总师，最后四发，全中！第四发落点离回收队预设点不到二里，我的人抬着担架跑过去，舱门一开，里头那只假人连姿势都没歪！”
王昆松了口气：“好，罗指挥，回收队别撤，原班人马留着。”
罗青山在那头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的人随时待命呢！”
挂了电话，李怀德抱着一摞调拨单进来，听见半句，探头问：“又成了？”
“成了。”
李怀德把单子往桌上一放，忽然叹了口气：“昆子啊！你这大半年，我算过，回家拢共也就六趟，换我早趴下了。”
王昆扒了口饭，含糊道：“为了龙国，李叔，单子批了没？”
“批了，全国十四家厂给晋省送料，车皮都排好了。”
李怀德顿了顿：“家里那边，我让小孙多送了一回鸡蛋。京茹托他带话给你，让你安心工作，家里一切都好。”
王昆把饭盒盖上，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快了。”
体检最后一轮，苏医监签字，宇航服试样从被服口拉到试验区，银白色，头盔沉得压脖子。
陆维民帮他把电台频点又对了一遍：“王总师，舱里那路乐音，我给您也接进头盔耳机了，天上估计会很闷，有了音乐，您能轻松些。”
王昆笑了一下：“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上了天最怕的就是孤独。”
“懂。”
很快，申请设备转场的请示通过了。
下来那天，孙副主任拉着王昆的手叮嘱道：“王总师，去了晋省那边，多注意身体，那边条件更加苦。还有有事就发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