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闪烁了两下。
“滋啦。”
电火花微弱地跳动，勉强照亮了车厢后半截。
苏清舟单手扶着司机座后方的金属栏杆。手指骨节绷得很紧。
他的视线越过五排灰色的破烂座椅，直直投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空气变得像浆糊一样黏稠。
鼻腔里灌进一股混合的味道。有福尔马林的刺鼻，有皮肉烧焦的焦臭，还有放了半个月烂鱼塘的腥味。
苏清舟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他咽下一口酸水。
那里坐着七个黑影。
他们原本各自缩在角落里，现在全停下了动作，直勾勾地看着车厢前头的苏清舟。
最中间的座位上，坐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男孩。
男孩很瘦。皮肤白得像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纸。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四方盒子。像个骨灰盒。
盒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凹槽，深浅不一。那是不停用指甲抓挠出来的痕迹。
男孩抬起头。
他没有眼白，整个眼眶被纯粹的黑色填满。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苏清舟脖颈处跳动的颈动脉。
苏清舟看到男孩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在咽口水。
男孩的左边，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大约八九岁。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红裙子。
她脚不沾地，晃荡着穿红皮鞋的脚丫。皮鞋踩在一滩冒着白烟的强酸液体里。
她在笑。
嘴角一直咧开到了耳根下面，露出两排像锯齿一样的尖牙。
女孩手里捏着一只死去的麻雀。
她小手一用力，“吧唧”一声。
黑色的血浆混合着内脏，顺着她青紫色的嘴唇流进衣服里。
她嚼得很开心，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苏清舟身上的粉色围裙。
右边是第三个。
也是个男孩。他半边脸全是烧伤的黑紫色焦痂。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正在往上抛着一个东西。
“咕噜。”
接住。是个烧得半熟的成年人头骨。
男孩粗糙的手指缝里，不断往外乱窜着黑色的火星。
一颗火星掉在了旁边的真皮座椅上。
“嗤”的一声，烧出一个焦黑的破洞。
苏清舟眼皮猛地一跳。他刚刚压下去的强迫症又开始作祟，看着那个不对称的焦洞，心里极度不适。
第三个男孩的脚底下，有一滩黑泥。
没有实体。就那么黏在满是灰尘的胶皮地板上。
黑泥里鼓起几个拳头大的水泡。
水泡破裂，露出一只浑浊发黄的眼珠。
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视线死死锁定了苏清舟。
倒数第二排，坐着个胖乎乎的男孩。
他神情呆滞，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什么硬物。
半截发青的东西露在嘴边。
是一根戴着金戒指的人类大拇指。
他连着骨头一起嚼碎，咽进肚子里。脖颈处的皮肤裂开，钻出一条长满倒刺的暗红藤蔓。
藤蔓像活蛇一样绕着他的脖子缠了两圈，末端对着苏清舟吐着血红的芯子。
胖男孩旁边，是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
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前提是忽略她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横向切口。
她张着嘴，似乎在哼唱童谣。
没有声音。只有声带被切断后，气流摩擦发出的漏风“嘶嘶”声。
那微弱的气流声钻进耳朵。
苏清舟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偏头痛，猛地炸开。脑仁像被针扎一样疼。
最后第七个，在胖男孩怀里。
是个婴儿。裹着发黄破烂的襁褓。
嘴里叼着个老式的红色橡皮奶嘴。
一阵风从破车窗吹进来，掀开了襁褓的一角。
露出来的根本不是婴儿的腿，而是一截惨白的腿骨。
死寂。
除了引擎的轰鸣声，车厢里听不到半点活人的动静。
这七个东西，根本不是人。
它们散发出的恶意，让车厢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苏清舟呼出了一口白气。西装裤里的双腿有些发僵。
他慢慢把手伸向右侧裤兜。
那把德制折叠刀就躺在里面。
拇指隔着布料，死死扣住了刀柄上的卡簧。
不管对面是鬼是妖，侧写师的本能让他只相信握在手里的冷兵器。
【滴——！】
脑子里的机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极其刺耳的红色警报声。
【警告！孩子们进入饥饿躁动期！】
【慈母安抚程序必须立刻启动！】
【如果一分钟内未能建立情感连接，判定违规，直接抹杀！】
视网膜上弹出一长串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59，58，57……
红光倒映在苏清舟无框眼镜的镜片上。他没看那个时间。
因为大宝站起来了。
抱着骨盒的男孩，光着脚踩在过道上。
一步一步，朝着车头走来。
二宝也跳下座位，羊角辫一甩一甩。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粘腻声。
三宝手里的头骨燃烧起猛烈的黑火，照亮了他布满焦痕的脸。
全过来了。
一群饿了十天的野狗，正在逼近肉铺里的鲜肉。
苏清舟口袋里的拇指用力。
“咔哒。”
折叠刀刃在口袋内侧悄无声息地弹开，抵住布料。
他脑子转得飞快。
系统叫他们孩子，强迫他穿粉围裙。
这说明这辆车的核心运行机制，是病态的家庭角色扮演。
他在扮演弱势的“母亲”，而这些怪物在扮演“需要照顾的幼崽”。
一旦他露出破绽，或者表现出恐惧，这场扮演就会彻底崩盘。
不能跑。也不能叫。
苏清舟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刀留在了里面。
他松开紧绷的下颌。脸部肌肉微微抽动，努力往上提拉嘴角。
他试图挤出一个符合“母亲”身份的温柔表情。
但他平时面对的都是变态杀人狂，脸早就板惯了。这会儿笑起来，脸皮僵得像一块木板。
大宝停在了距离苏清舟两米远的地方。
黑洞洞的眼睛盯着这张僵硬的笑脸。
男孩咧开嘴，黏稠的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
“妈妈……我好饿啊。”
他伸出苍白瘦骨嶙峋的手，抓向苏清舟那件粉色围裙。
苏清舟没有躲。
他的右手悄悄背到身后，摸向了驾驶座后方角落里的那根生锈铁撬棍。
这是他刚才扔湿巾时看到的。
只要这小鬼敢咬上来，他就一棍子敲碎那颗头。哪怕崩了人设。
距离拉近。大宝尖锐的指甲马上就要碰到了。
十厘米。
五厘米。
倒计时停在12秒。
“砰——！”
一声惊天巨响。
整辆校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右侧的避震弹簧发出凄厉的金属扭曲声。
苏清舟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往左倒，一把死死抓住扶手管才没摔在地上。
大宝也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掀得往后退了两步，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苏清舟稳住重心。
他猛地转头，看向发出巨响的右侧车窗。
那扇结满黑色污垢的玻璃外，红雾被某种庞然大物硬生生撞散。
一个巨大、扭曲的黑影，死死趴在了窗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