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刚把第二箱镜子拖到木门边，唐侧铺门就响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机。距离那姑娘离开，还不到半个小时。
“掌柜！”
声音有些急，后面还混着好几个人的说话声。林砚放下纸箱，走出去一看，刚才买镜子的姑娘站在最前面，身后挤着一群人。
有年轻姑娘，也有提篮的妇人，门外还站着两个抱孩子的。
“就是这家，我没有骗你们。”
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林砚：“掌柜，她们也想瞧瞧。”
林砚下意识往她身后数了一遍。
十七个人。
今天下午，他在现代店里等了几个钟头，也没等来这么多顾客。
“进来吧。”他往旁边让了让，“镜子在这边，小心门槛。”
第一位妇人走得很快，进门却没先拿镜子，而是把阿绣手里的那面放到案上，认真问：“掌柜，方才卖给她的，真是两文？”
“两文。”
“那今日再买呢？”
“也是两文。”
妇人似乎还想问什么，身后的姑娘已经探过头，目光落在灯下的镜面上，手不自觉伸了出去。
“这个能看么？”
“都能看，挑自己喜欢的。”
林砚顺手把两盒镜子推开，让大家够得着。原本还有些闹的铺子，很快安静了一半，剩下的声音，也都变成了压低嗓子的惊呼。
“你看，我这里原来还有一颗小痣。”
“头发乱了，你替我别一下。”
“别动，我再瞧瞧。”
一个梳着圆髻的妇人把镜子举到眼前，又拉远，忽然伸手抹了抹额角。她年纪已经不轻，鬓边夹着白发，平日大概没这么清楚地看过自己，嘴角的笑慢慢收住了一点。
旁边的女儿凑过去，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阿娘，给你买一面。”
妇人回过神，先摇头，又低头看向镜子。
“买两面吧。”她说，“另一面，留着你出嫁带走。”
林砚原本正想介绍颜色，听见这句，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他挑出两面边框干净的，摆在母女面前，让她们自己选。
做生意这两年，他见过不少人为了便宜几毛钱和他争半天。
也见过有人拿起东西，掂一下，随手扔回货架。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本来就不贵。
直到这会儿，看见那位母亲把一面八毛钱的镜子，当成女儿嫁妆里值得认真挑选的一件，他才忍不住又看了看门后的纸箱。
“掌柜，你别怪我多问。”最先说话的妇人忽然开口，“这些，是不是只有一两面照得这样清楚？”
她指了指阿绣的那面，又指向还没拆开的盒子。
“我也见过铺子拿好货摆在外头，真付了钱，给的却是另外一样。”
旁边几个人跟着抬头，显然也有这个担忧。
林砚点点头：“明白。”
他从箱里抽出一盒没拆封的，当着她们的面撕开胶带，拿出最下面的一面，翻过来。
随后又从另一头抽了一面。
“你们自己挑。拿哪一面，带走的就是哪一面。”
妇人左右看了看，又借着灯比了比，原本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下来。
“真都一样？”
“一样。颜色不一样而已。”
一个年轻姑娘拿着蓝色镜子，小声问阿绣：“可你那面是粉色的。”
阿绣还没回答，林砚已经把两种颜色并排放好：“你看镜子里面，别看外头的框。”
姑娘对着两面镜子照了照，忽然笑了。
“我就要蓝的。”
这句话像替大家拿定了主意。钱袋接连打开，铜钱落在案上，清脆地响成了一片。
“我要两面。”
“我三面，家里还有两个。”
“白色的给我留着，别先收走！”
林砚赶紧拿了只空铁盒接钱，又把木案分成两边：“在这边挑，挑好到这里付钱。钱付了，我替你包上。”
他平时一个人看店，找货、收款、打包，做得很熟，可这阵仗还是让他忙出了一身汗。
有人把铜钱和别人放在一起，他得一笔笔分清；有人挑好粉色，转身又看中蓝色，他便趁包纸之前替人换了。
阿绣见他忙，站到案边帮着递薄纸。
林砚接过时说了声谢，她摇摇头，眼角一直带着笑。
趁着取纸的空当，他问：“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叫我阿绣就好。”
“我姓林，林砚。”
阿绣刚叫了一声林掌柜，旁边又有人递来铜钱，两人赶紧接着忙。
最初只是来看看的妇人，最后一口气买了四面。装进篮子前，她忽然指向案边那把塑料梳子。
“这梳子也卖？”
“卖，两文。”
她拿起来摸了摸梳齿，觉得轻，又翻看背面。旁边的姑娘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镜盒，梳子从案沿滑下去，啪地落在地上。
两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林砚弯腰捡起，拍掉灰，递回去。
“没事。”
妇人接过一看，梳齿竟一根也没断，手指在上面反复划了几下，才抬头问：“这样落地，也摔不坏？”
“普通磕碰不怕。”林砚笑了笑，“别拿它砸石头就行。”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妇人也笑，直接把梳子留在手里：“那这一把也给我。”
林砚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搬出来的梳子只有一把。他说稍等，回后区拿了一小盒，再出来时，案前已有好几双手等着。
“我也看看。”
“有没有旁的颜色？”
“孩子头发细，用这个会不会扯？”
林砚拿出疏齿的那款，让她们按需要挑。有人看见盒子旁边附着一包黑色发圈，顺手捏起来拉了拉。
“这个是什么？”
“束头发的。阿绣姑娘，方便试一下么？”
阿绣点头，拢出一小束头发。林砚把发圈递给她，隔着木案说怎么绕，她自己试了两下，头发便稳稳束住。
她低了低头，又晃了一下。
旁边那姑娘立刻凑近：“松开来看看。”
发圈拆下来，还能恢复原样。她拿到手里看了半天，又忍不住拉了一次，最后问的是：“这也是两文？”
“一小包两文。”
“一包？”
她看了看包装里面，刚系好的钱袋又打开了。
林砚接钱时，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段时间他也笑，顾客来了要笑，房东来了也得笑。像今天这样，钱还没数完，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走，倒是很久没有过了。
人群散去时，木案上已经乱成了一片。
纸盒拆了好几个，包纸用掉一大叠，最初摆得齐整的镜子只剩下稀稀落落几面。
有两个人说要回去取钱，他替她们记好颜色，说明只留到约定的时候。临走的妇人还问明天是否也这个价，得到肯定答复，才心满意足地走出去。
阿绣最后离开。
“掌柜，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林砚正在整理铁盒，听得抬起头：“这要是添乱，你明日再多添点。”
她先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肩膀都动了。
阿绣抱起一直放在角落的布包。林砚看见布包压出一条边，想起她原先是做事路过，便让她快回去，别耽误自己的活。
她走到门口，又转头告诉他：“晚些时候，怕是还会有人来。”
林砚笑着应了，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坐到木案后。
他把镜子重新清点一遍，再看进出记录。算上阿绣先前买走的一面，今天一共卖了七十九面。
光镜子，就是一百五十八文。
另外还有八把梳子、五小包发圈，二十六文。
一共一百八十四文，装了满满一铁盒。
林砚数了两遍，把每一笔记在练习本上。这边的收入再多，暂时也不能直接拿去付现代房租，可眼前这些钱，一枚一枚，全是他真卖出去的货。
一批挂了半年没卖动的镜子，今天少了小半箱。
他将铜钱摊开，准备分别装好，手指忽然停住。
最靠近灯的那枚钱，轮廓格外清楚。
旁边那些用得久，有的字已磨钝，这一枚边缘却整整齐齐，字口也显得深。林砚拿起它，和另一枚并排放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
四个字，都是开元通宝。
可其中一个字，笔画看着有一点不同。
他不会看古钱，只隐约记得，老街上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钱币店。以前上下货经过，他从没进去过，总觉得那里面的东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林砚找来一张干净纸，把这枚钱单独包上。
这回，倒可以去问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