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后，裴正甫连兵部衙门都没回。
他直接带着户部点齐的人马直扑南司街饷房，前后两道包铁院门哐当一关，里头当日轮值的十几个书吏连午饭都没能迈出大门去吃。
从后院旧库里抬出来的陈年柜簿一摞接一摞摆上了长案。待库吏翻找出今年二月的那一册时，旁边一名负责称银发饷的老吏下意识伸出手，想替裴正甫翻页，却被裴正甫一把按住了手腕。
“不急着翻。”
裴正甫手指压着册页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今年二月十七那天，贺兰朔那张领款凭条是谁验的印、又是谁发话叫你从柜上支的银子，你先去旁边坐下来慢慢想。”
那老吏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汗，嘴唇发干：“侍郎大人，咱们饷房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只要外头递进来的凭据印鉴齐全，柜上便照数支银。这都隔了大半年了，每日过手那么多笔，当天来领银子的是哪一个，小人实在记不清……”
“记不清领银的人不要紧，记得啥先写啥就好了。”
裴正甫松开手，淡淡道，“二月十七那天，是哪几位同僚跟你在同一个柜上当差、谁掌的平戥、谁盖的销账印，总不至于也忘干净了。”
说罢，他抬手招来差役，让人将这名老吏直接带去西侧耳房单独落笔。候在门廊外的另外两名书吏见状脸色微变，刚想凑上前搭句话，守门的差役已横跨一步伸手拦断，将三个人分作三间屋子各自引走。
昨日在衙门里还袖手旁观、议论着朝廷到底该不该派钦差去查北镇的那些京官书吏，直到今天下午看见南司街紧闭的大门，才猛然回过味来。
……
翌日午前，张浩赶到西郊皇家马场外时，正巧在门前撞见了崔玉衡。
这位崔家公子刚从马车上下来，正站在栓马桩旁同几名相熟的世家子弟寒暄。眼角余光瞥见张浩走近，他立刻向旁人告了声罪，主动迎出几步，将张浩引到一旁清静处。
“昨日傍晚听家父回府说起，南司街饷房已经正式开库问人了。”崔玉衡压低声音道，“前些天俞主事当着你们的面封存下来的那张四十两领款凭条，兵部和户部正拿它当筛子，挨个倒查当日的支领手续。”
“总算是查到亲手发银子的人头上了。”张浩点了点头，“绥州北口堡那边的核实回函，还没送到？”
“还没听说有动静。从塞外到天京隔着几千里地，军邮快马也得一站接一站地换马跑，这事儿急不来。”
崔玉衡说着，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往验票案前递交文牒的北镇军吏，“反倒是昨日早朝上陛下亲口说的那番话，传得比什么都快。”
监察御史请旨扣留北镇献捷队，天子当庭驳回；更下了明旨，在命案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凭无根流言攀诬守边统帅。这两桩准信儿，昨日散朝后便随着入朝的各部堂官传回了满城府邸。到了今天一早，鸿胪寺照旧派人往北镇行辕送去了观礼文牒，午间这场备受瞩目的南北骑战，亦如期开场。
此刻马场大门外，虽还有几个不知深浅的外州武者拿前两日的街巷流言上前搭话打听，可北镇行辕的随行军吏已不再像前日那样黑着脸与人争辩，只不慌不忙地将盖着鸿胪寺大印的观礼帖往案上一摆，守门的礼官便客客气气地引着他们入场。
但外头的风浪暂歇，底下的案子却并未因此了结。今早张浩策马出城时特意绕道经过南司街，亲眼瞧见兵部饷房大门上新贴的交叉封条，街口告示栏里，京兆府悬赏缉拿昭义坊真凶的告示也依旧墨迹森然。
张浩随崔玉衡一道穿过高大的拱券门洞。
眼前的西郊皇家马场，比城内武庙的青石演武场宽阔了何止十倍。东西两端旌旗相隔足有数百步之遥，场地中央的秋草早已被战马铁蹄反复践踏得伏进泥土里。四周高台外侧竖立着一圈由镇武司亲自布设的护场铜柱，军籍将校、九宗传人与各州武者依席位分坐，而在更远处没有围栏的土坡上，更是黑压压地挤满了出城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靠西侧的军方席位前排，宁昭武远远瞧见两人，主动站起身招了招手。
他右手虎口上前日崩裂缠着的白布已经拆去了。张浩走过去落座，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的伤势，这位羽林卫校尉便已抬手指向西侧马道入口，语气复杂：
“张兄今天这趟可真来着了。前天在西武场跟我交手，他霍临渊连战马都没用。咱们京里的人都以为那天已经见识过他的破军枪了，可北镇行辕的那些骄兵悍将却到处放话，说他们家少帅只有真正坐到马鞍上，一身本事才算使齐了。”
宁昭武说这话时，眼底显然还带着几分前日三枪落败的不甘，视线自始至终死死追着西门外那杆斜指地面的乌沉长枪。
张浩顺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
当日在河东驿馆接下北魏战帖时，霍临渊便曾当面说过，到了天京想见一见他的剑。如今这位北镇少帅三枪挑落宁昭武，转头又要与北魏年轻一辈最负盛名的骑战高手正面较量。张浩心里很清楚，自己要想把万象天碑独参三日的魁首赏格拿进手里，眼前这个人，迟早要在台上正面碰上。今日专程赶来西郊，为的便是亲眼看看，上了马背的霍临渊究竟还能拿出多少真本事。
而在马场正东方的北魏使团凉棚内，三公主拓跋昭月同样在隔着数百步场地注视着霍临渊。
一名使团随行属官捧着一叠刚印好的宣纸走过来，躬身低声请示，说今早新抄的观战帖里，下头人顺手添了两句昭义坊北镇军眷遇害的闲话，问要不要按原计划一并发给马场外头候着的那些武报书贩。
“全删掉。咱们今日发的是切磋刀枪的观战帖，不是他京兆府的结案文书。”
拓跋昭月看都没看便将那页纸推了回去，声音冷淡，“昨天大虞皇帝才在金銮殿上敲打过百官，你们今日就敢拿这种话去犯他的忌讳，是嫌咱们在天京待得太舒坦，想叫鸿胪寺直接派兵把使团请回驿馆闭门思过？”
那属官额头见汗，连忙双手收回帖子退下。
凉棚前缘，身材魁梧的赫连朔正低头将缠在窄刃直刀刀柄上的吸汗麻布一圈圈重新勒紧，闻言头也没回，沉声开口：
“殿下这是怕我待会儿输在阵前？”
“本宫自然盼着你赢。”
拓跋昭月迈步走到他身侧，目光望着远处的北镇黑旗，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们霍家前阵子从北郑前线缴获了三面王旗送进天京，恨不得叫全天下都知道他北镇这一仗打得有多威风。今日在天子脚下，你若真能当众把霍临渊挑落马下，抵得上本宫带着使团在礼部衙门磨上十天嘴皮子。可现在架都还没打，就先搞些市井泼妇嚼舌根的小动作，万一你在场上输了半招，这点脸面连往回收都收不回来。”
赫连朔将刀柄末端最后一道麻布死结重重勒紧，伸手从亲卫手里接过黑鳞战马的铁缰：
“既如此，那就请殿下在棚里看着。”
……
咚——！
正午的开场大鼓重重擂响的刹那，东西两端的两匹神骏战马几乎在同一瞬跨越白线，冲入场中！
西首霍临渊单手提【饮朔】重枪，胯下是一匹通体如火炭般的塞外枣红大马；东首赫连朔反握一柄三尺窄刃直刀，胯下那匹披着细密角质的北魏黑鳞马更是高出寻常战马半头，四蹄翻飞间如闷雷滚地。
百步起势，各凭一骑一兵，随行亲卫一概留在场外——这是半月前在河东驿馆由霍临渊亲笔签字认下的骑战规矩，方才已由鸿胪寺少卿当众高声宣读过一遍，再无半分更改余地。
然而，疾驰迫近的百步距离内，最先撞在一处的，却并非两人的刀与枪！
嗤！嗤！嗤！
就在黑鳞马狂奔掠过的泥草地上，三道森冷凝练的灰白刀劲竟毫无征兆地先后破土翻起，贴着湿滑的草皮，如三条贴地游走的毒蛟般从侧后方急速兜向霍临渊！
马背上的赫连朔纵马斜向切入，右手里那把窄刃直刀始终低垂在马镫旁。黑鳞马每往前狂奔出十余步，他垂落的刀尖便向地面重重压下一分！
《狼庭踏雪刀》！
当初在河东驿馆，仅仅是封在战帖里的半缕刀意，便能化出三十六骑踏雪冲阵的森然异象；而今日赫连朔真人单骑出阵，竟是以自身深不可测的先天刀气灌入地脉，一人一马在前冲锋，身后留下的三道迟发刀劲却如同三骑紧随其后的北魏悍卒，一骑快过一骑，争先恐后地斜斩向枣红马四蹄落脚的退路！
待到两骑相距不足十丈、赫连朔本人悍然扬刀怒斩的那一刹那，早先贴地兜转而来的那三道破土刀劲，分毫不差地从左右后三方同时合拢！
轰——！
霍临渊坐骑四周的整片草皮骤然高高鼓起炸裂，方圆数丈之内的空气被四面合围的狂暴刀气死死挤压，连秋风都发出了鬼哭狼嚎般的尖锐呼啸！
面对这足以将寻常先天连人带马绞成碎肉的绝杀骑阵，马背上的霍临渊既没有回身格挡，更不曾勒马减速分毫。
他双腿一夹马腹，掌中九十三斤重的【饮朔】长枪顺着马势往前平平一送！
《朔方破军枪》——孤军凿阵！
嗡！
一线深邃如墨的乌光笔直撞入迎面劈落的璀璨刀罡正中！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赫连朔当面劈下的丈许刀罡竟从正中央被这一枪生生撕裂开一道大口子；紧接着，枪尖蕴含的那股一往无前、死战不退的惨烈破军枪意轰然爆发，竟如狂风卷云般，硬生生将周围那三道即将合拢的贴地刀劲带得齐齐往前倾斜塌陷！
就在合围刀气被枪势强行扯歪的这电光石火之间，火炭般的枣红战马长嘶一声，顺着被【饮朔】撕开的缺口悍然冲了出去！
两匹快马如闪电般擦身交错！
赫连朔瞳孔一缩，手腕猛地向下死死一压，窄刃直刀顺势斜切，森寒刀尖几乎贴着霍临渊的左脸颊擦掠而过；而霍临渊刺出的【饮朔】重枪竟同样没有回抽自保，九尺长的铁木枪杆借着战马前冲的万钧惯性，如一根横扫千军的铁柱般狠狠横拍在赫连朔的右肩之上！
砰——！！
赫连朔体表的先天护体罡气与肩头精铁甲叶同时爆出一串刺耳欲聋的炸响！这位北魏勇士右肩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险些被这九十三斤重枪拍下马背，全凭一双铁腿死死夹紧黑鳞马腹，才硬生生将已经斜偏出马鞍的身躯重新拽了回来！
轰隆！！
直到此时，后方那三道失去了目标的贴地刀劲才狠狠撞作一团，原地炸起半人多高的泥土巨浪，向着左右两侧狂飙飞溅！
高台外侧，镇武司布设的护场铜柱瞬间亮起刺目青光，无数如铁丸般激射到看台前的碎石泥块被光幕死死拦在半空，劈里啪啪炸响成一片密集的雨声。
漫天飞扬的泥雾尘土之中，一红一黑两匹战马早已对穿而过，各自向前狂奔出十余丈远，才在嘶鸣声中猛地勒缰盘旋，调转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