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子看毕那份文书，将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师叔找什么呢？”
“我还当后头有半截呢。”长春子指了指末尾的三个名字，“就这点事没什么的，怎么又不欠朝廷的，说白了这就是朝堂上的一些破事。怎么了？打进门我就看你心不在焉的。”
他把抄件递了回来。
窗外已是黄昏。张浩在回廊上坐下来，松开攥了一路的马鞭，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我在想姚广的一封信。那天他就在我跟前写，北口堡十四个同袍的名字，他怎么都想不全。我让他先寄，有五个想不起来不要紧，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替他补。”
说到这儿，张浩顿了一下。
“他在封皮上写的回信地址，是天京城南军驿。现在北边真有人回他的信，该交给谁？”
长春子把手边那盏尚未动过的茶往他跟前一搁：“那就去一趟军驿。你在这里陪师叔坐到半夜，他们也不知道这封信还有人操心。”
张浩端起茶喝了，起身去牵马。才走出几步，长春子在背后叫住他。
“这份抄件给我留着。你要什么都带走了，回头掌门师兄问起，我可记不住你们三个究竟写了些什么。”
张浩转身把纸放在他案头。这次出门，脚步轻快了些。
城南军驿换了晚班，得知他是来问一个死人的信，值房里那个满脸倦色的驿丞还是披上衣裳，领他进了后院。一整面墙的木格，依州府远近分了几排，最底下放着一只上锁的竹箱。凡是寄来京师，又寻不到收信人的家书，都先收进这儿。等足三个月，随车退回原处。
“姚广，我记得。他瘸着腿，给北口堡的，没错吧？那天还是我借的糨糊。”
驿丞拨了拨灯芯，翻到发信那一页，拿指头点给他看。姚广的信已经搭上北去的军邮。收他两文封钱，那底下还按着个歪歪斜斜的指印。
“若有回信，能不能劳驾往兵部军籍房送个口信？俞主事手里有他那桩案子的卷宗。找不到俞主事，往道隐阁驿院找我也成，我去请他来。”
“这倒容易。”驿丞提笔记下，又抬眼看他，“不过张道长，你可别白等。京里常有军汉叫人捎信给北边的弟兄，十封里头能有三封回信就不错了，你也知道北边的军汉都不容易。”
张浩道了谢。出了值房，院门旁的矮墙上新糊着鸿胪寺的告示，几个下值的骑卒正擎着灯，从头到尾念给一个不识字的老马夫听。
“……西郊马场，后日午正。赫连朔，霍临渊。”
老马夫耳朵有点背，把手拢到耳后：“咱们这边是谁？”
“霍家的大郎！你去年替北镇往京里送马，不还见过他么？”
老人哦了一声，满意地走开了。一个骑卒却留在墙根前，等同伴拿灯走远，又借着门上灯笼的光把那张告示看了一遍。
从河东驿站送进鸿胪寺的那封骑战帖，终于定下了日子。张浩也记下了时辰。那日在河东，一缕封在纸里的刀意就让满院人听见了三十六骑踏雪的声音。这一回赫连朔独骑出场，他还真想亲眼看看，没了身后的三十五把刀，这人怎么接霍临渊的枪。
要说这霍临渊也真是强的变态，三枪就给宁昭武给打趴下了，不愧是北镇第一人啊！
……
次日早朝，兵部尚未奏事，先有一位监察御史出班，请暂留北镇献捷队于京，待京兆府审结石马桥、昭义坊两案，再准北归。
他说得很有分寸。折中不提霍氏纵兵，只说事关边军甲械，涉案人证物证皆须听勘。金殿上不少人听得颔首。直到虞承熙抬手，要内侍将折子拿到御前，阶下才渐渐静了下来。
“你说的涉案人，是献捷队里的哪一个？”
那御史欠了欠身：“京兆府尚未点名拘提。臣以为，兵甲既有来历可查，人在京中，总比事后往三州提人容易。”
“有了名字，叫京兆府拿着公文去找霍临渊要人。他不给，你明日早朝便来参他。”虞承熙合上折子，“可人家昨日把宿卫名册都送过去了，官府至今没从里头指认出一个凶手。你让朕今日扣下整支献捷队？”
殿中几列武臣抬起了头。御史躬身退下，虞承熙却没有就此揭过。
“霍越替大虞守北门。他的兵犯了法，照律拿；有人拿北镇的甲胄去杀人，也一样要查清那副甲从哪儿来的。谁手里有实据，尽管呈到朕面前来。光凭京城里传的那几句话，就要让守边的将帅背上杀人灭口的名声，朕不准。”
这是石马桥出事以来，天子头一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为霍越说话。西班一名须发尽白的老将先躬身领旨，腰间佩玉撞上革带。随后殿上衣冠俯首，那一声轻响转眼便淹没在众人的应答里。
裴正甫也跟着行了礼。他手里还有一本，直到众人起身才递上去，所请却出乎不少同僚的预料。
“臣请先查天京南司街饷房。”
昨天还主张直赴三州点验军额的人，今日却先盯上了自家的衙门。户部一名侍郎侧头望来，裴正甫没理会，径自道：“贺兰朔一案，领银凭据上写的交割之处就在天京。昨夜臣问过饷房，能找出当日发了多少银子，问起那一包银子递到了谁手上，他们却要等北镇来函。臣想问一句，北镇的人就算全来了，难道比坐在柜前发钱的人看得更清楚？”
“当日经手的人呢？”虞承熙问。
“都照原来的班次当差。账上写着两讫，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臣请调当日柜簿，把管库、称银、收凭的几人分开问话。若有人拿着一张凭据到别处领银，也须问明白，这边凭什么给他销了账。”
崔玄同立在他身前，此时也出班奏道：“臣已让人守住饷房旧库。朝廷要看北镇的原册，自己的原册也该经得起看。臣请会同户部，当日开库。”
殿上静了片刻。方才还侧头望着裴正甫的户部侍郎，此时已经走出班列，躬身道：“臣回部就取钥匙。”
从前北镇往天京递账，文书到了兵部，有人审过、盖了印，再转往户部核销，两边大库的门就算关上了。今日殿上这么一应，两部当年用印的人，也得按着各自的名字，一个个回来认自己的字。裴正甫把笏板收回胸前时，身后有个与他相识多年的老同僚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说话。
‘准！’
……
绥州，北口堡。
秋霜打白了马槽沿。午后换防的骑兵从堡门里往外走，老许坐在门洞底下就着日头看信。一张纸被他横过来竖过去，翻了半天，终于揪住个背草料的小卒：“小六，你给我瞧瞧。他这头一句，是不是在骂我？”
小卒凑过去：“许老哥，见字如面。”
“哦。他以前欠我钱的时候，也这么客气。”
小卒笑了一声，接着往下念。念到贺兰骁在京城遇害，老许脸上的笑纹还没平下去，手已经伸过去，把信接了回来。
“你再念一遍。是谁没了？”
这一遍他听明白了。门外一队人马已经走尽，地上只留下被蹄铁磕碎的薄霜。他低头看着那几行自己认不全的墨字，许久，才把信重新递过去。
“念完。那瘸子管我要什么？”
九个人的名字，五个空缺。今年二月十四至十九，押运马料的车队遇雪，借宿北口堡。兵部要核的日子是二月十七。小卒读到这句，老许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这个我记得。你先把草送了，一会儿帮我写个回信。”
都司的调档公文比姚广的信早到半日。堡里的文书正在西屋封存值守册，老许去问了一声，十九日往西白坡去的交接底单尚在。可上头只有领队贺兰骁和验收军曹的签押，另外十几个人是谁，随车的单子上根本不写。
“二月十七下大雪，没开堡门，从哪儿给你找进出的名字？”文书翻着当日空白的出入栏，见老许盯着不走，索性把册子转给他看，“我爹当年也守这道门，没出入就空着，这可不是缺了一页。”
“谁叫你看门了？我那天带他们上过房。”
文书一愣。老许伸手，越过他脑袋指了指后窗。窗外那一溜马厩当中，两间屋顶的瓦明显比左右新些。
“十七那天下午，西厩让雪压塌了。贺兰带着人扒马，又是抬梁又是苫草，在上头忙活了半宿。你找领工钱的底子。天那么冷，给咱们补的每人二十文，一个都没舍得不领。”
马厩修补的旧簿积了厚厚一层灰。翻到二月那一页，果真有一笔二十文的支项，一竖排人名，末尾各带一个黑指印。押料队领头的贺兰骁也在里头，黑黢黢的拇指印旁，有人挤着写了一句：右手伤，按左拇。
老许瞧了好久，轻轻笑了一声。
“那条檩子砸下来，他护着马头，手背割得皮都翻了。他自己还说，这要是按了右手，回头人家当他画的是个血押，二十文工钱别再不给他了。”
小卒替他把两张纸挨个对过去，一个个念。他听到一个熟人的名字，便说出那人当时跟的是哪辆车。有两个同姓的，老许也拿不准，又去马厩里叫了当日与他们一同抬梁的老把式来认。日头一点点挪下窗棂，等到文书点起油灯，姚广留下的五处空缺，终于都有了着落。
文书把修厩工簿一并列入了回函的封存清单。官函走官驿。老许另讨了张纸，让小卒把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上头。
小卒把写好的那五个名字又念了一遍，等老许点了头，才折起信纸，问封皮怎么写。
“天京城南军驿，姚广亲收。别尽写那些见字如面，替我告诉他，那天我也在房梁上。兵部要是不认这二十文的账，叫他给我捎句话。我还没老到骑不动马。”
写完之后，他又想起件事，赶在小卒封口前，把信拿了回来。
“再添一句。贺兰埋在哪儿，叫他也告诉我一声。哪天我真上京了，别连给他上炷香的地方都找不着。这人啊，你说怪不怪嘞，这北镇的风霜刀剑都趟过去了，这咋去了天子脚下，好端端的人就没了呢”
老许拿起手边的旱烟袋抽了两口，闷闷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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