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亮起的同时。
一阵极其突兀、缓慢、有节奏的鼓掌声,从车间二楼的铁皮走道上阴沉沉地传了下来。
“啪,啪,啪。”
掌声不大,但在死寂的水厂里却像是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敲击在苏九笙的耳膜上。
苏九笙放下手,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刀般刺向二楼的阴影处。
走道上,放着一把铺着虎皮的老式太师椅。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双手交叠着鼓掌。
男人穿着一身极其考究、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灰色中山装。
手里把玩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
苏九笙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张脸。
那冷峭的眉骨,那狭长深邃的眼眸,那下颌线的弧度。
跟被绑在椅子上的陆京白,足足有八分相似!
只是他的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细纹,眼神里没有陆京白那种外放的狂暴,而是沉淀着一种像毒蛇一般阴冷、湿滑、让人骨头发酸的邪气。
就像是一个在阴沟里泡了三十年的陆京白!
中山装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九笙,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苏九笙,为了引你来这,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三十年了。从你父亲把那本账册埋进地底下那一刻起,我就在等这一天。”
男人缓缓站起身,双手扶着二楼走道的生锈栏杆。
佛珠在他指尖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陆振雄的亲哥哥。”
“也是江城人口中那个藏头露尾的四爷。”
“我叫陆惊渊。”
苏九笙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陆振雄她是见过的,那个陆家的现任掌权人,陆京白的父亲。
在江城所有人的认知里,陆家那一辈只有陆振雄一个人继承了家业,从来没有任何人提起过他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这个秘密藏得太深,深到整个江城豪门圈子都被蒙在鼓里整整三十年。
陆惊渊看着苏九笙脸上的错愕,嘴角挂着笑,慢悠悠地从二楼铁梯上一步步走下来。
皮鞋踩在生锈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道上的灯光昏暗,映着他那张和陆京白极为相似的脸,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凉的阴冷。
“怎么,很意外?”
“老爷子当年把所有知情人的嘴都堵死了,连陆家的族谱上都把我的名字给划掉了。”
“我是陆家的长子,陆振雄不过是个捡便宜的次子,凭什么陆家的家业全给他?”
“当年我不过是想提前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老爷子就骂我心狠手辣,动用全家族的势力把我赶出国门,让我在东南亚自生自灭。”
陆惊渊走到了车间的水泥地面上,手里转动着那串佛珠。
佛珠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这二十多年,我像条野狗一样在境外摸爬滚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我建立佣兵团,洗钱,走私,在黑礁岛扎根,我做梦都想着回江城。”
“我做这一切,就是在境外布一个大局,等着把陆振雄那一脉连根拔起。”
苏九笙死死掐着掌心,冷雨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陆惊渊身上,心口那股压了整整七年的怒火疯狂翻涌。
“所以,江城道上传了三十年、手上沾满人命的‘四爷’,从头到尾就是你。”
“当年苏家码头的资金,霍家的走私线,还有七年前我父母那场大火,全是你一个人在幕后指使的。”
陆惊渊停在距离苏九笙五步远的地方,大方地点了点头。
“没错,是我。”
“苏天成当年占着江城最重要的深水港码头,油盐不进,死活不肯交出地契,还想顺藤摸瓜查我的账。”
“他不识抬举,我就只能送他上路。”
“我布了整整三十年的局,把江城的黑白两道全织进一张网里,就是要把陆氏从老爷子那一支手里完完全全抢回来。”
“我要让那个老不死的睁开眼看看,到底谁才配当陆家的家主。”
苏九笙眼神森寒,握在袖口里的军刀被她攥得咯咯作响。
“你既然想要陆家的产业,既然筹划了三十年,为什么不直接回国动手,非要在暗地里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陆惊渊嗤笑了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嫉妒和阴毒。
“直接动手?”
“你以为陆家是菜市场,想进就能进吗?”
“陆振雄是个废物,不足为虑,可他生了个好儿子。”
“陆京白那头疯狗,十几岁就接手了陆家的地下势力,手段比当年的老爷子还要狠绝十倍。”
“有陆京白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天,暗卫营的枪口就对着外面一天,谁能轻易动得了陆氏的根基?”
“我一直在等,等陆京白死。”
“只要陆京白一死,陆家群龙无首,陆氏那万亿的资产,自然是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大伯的囊中之物。”
苏九笙听到这里,狐狸眼微微眯起,余光扫了一眼旁边椅子上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刚才在黑暗中,她确实被吓住了。
可现在,穹顶的大灯亮得刺眼,距离离得足够近。
椅子上的男人虽然长着一张和陆京白一模一样的脸,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甚至连身上的伤口都惟妙惟肖。
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惊恐、慌乱和绝望,根本不是陆京白的作风。
那个男人就算真的落到绝境,眼里也只会有毁天灭地的暴戾和狂妄,绝不可能露出这种摇尾乞怜的恐惧神情。
更何况,陆京白的底细她最清楚。
在西山公馆那种铜墙铁壁的地方,外面围了暗卫营两个中队,李泽寸步不离,陆京白怎么可能在半个小时内被人悄无声息地绑到北郊的水厂?
想通了这一点,苏九笙心底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嘲讽。
她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极度不屑的弧度。
“你在等陆京白死?”
“真是可惜了,陆京白现在好好的,在西山公馆坐镇。”
“你派到江城的杀手被他拔了个干净,秦若被他废了,霍砚辞成了残废,你在江城的据点一个接一个被端。”
“你费尽心机布了三十年的局,手底下养的那些手段,没一样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