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山又做了那个梦。
黑漆漆的海。水底下有人喊他名字。声音很熟,但每次他想看清那张脸,海水就变成银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然后他醒了。
后脑勺像被人拿电钻打过。
这是他这个月第十七次做同一个梦。
渝洲第一人民医院。
门口的梧桐树蔫得像被晒干的海带。知了在树上喊“热死啦——热死啦——”,一声接一声。柏油路烫得能煎鸡蛋。
姜山把二八大杠斜停在医院门口,破得像个刚从废品站偷出来的货。
“小伙子!你搁这儿表演表情包呢?”
保安大叔冲过来,瘦得像根竹竿,帽子被汗腌透了,喘得像个漏气的风箱。
姜山双手插兜,嘴角咧到耳后根:“大叔悠着点,跑这么快是怕中暑名额被抢完吗?”
“就这破车?”保安盯着那辆除了“凤凰牌”仨字完整、其他零件都像散架的自行车,“小偷看了都得含泪往车筐里塞钱!”
“格局打开啊大叔。”姜山拍了拍车大梁,咣当一声,“传家宝,祖上阔过。”
他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是便衣,这车是钓鱼执法道具。”
“啪嗒。”支撑架踩下去,一颗螺丝崩飞。
姜山面不改色,对着摄像头敬了个军礼:“报告组织!诱饵已部署,请务必守护它!回头给您申请三等功!”
人已窜出三米远。
保安看看那辆随时散架的自行车,又看看自己胸前的“优秀保安”勋章,觉得职业生涯遭遇了史诗级诈骗。
医院大门口,姜山脚步顿住。
笑容没了。他仰头看楼顶几个大红字——“渝都江城区人民医院”。阳光刺眼。这几个字像张着嘴的怪兽,朝他扑过来。
“别怂啊姜山,不就是个体检嘛。”
他拍了拍裤兜,手机硌手。右手捏住身份证和医保卡,拉链“咔嗒”一声,像给自己打了针强心针。
候诊室挤得像春运火车站。
抱孩子的妈妈在晃,老奶奶把病历单看出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架势,几个精神小伙打游戏音效此起彼伏。
姜山看了眼叫号屏:“脑科门诊,预计等待97分钟。”他觉得脑袋还能再疼会儿。
刚掏出手机戴上耳机——
“请姜山到一号诊疗室就诊!”
他“噌”地站起来,差点带翻椅子。
路过一个刚出来的中年男人,对方长叹一声,悲凉得像二胡断弦。姜山后颈一凉,心跳从70飙到120。
“姜山?”诊疗室里传来沙哑男声。
“到!”他立正站好,像被教官点名的新兵。
医生从电脑后露出锃亮的脑门,金丝眼镜后的小眼睛把他扫了三遍:“16岁?看这海拔以为你来应聘篮球队。头疼?熬夜打游戏了吧?”
姜山飞快扫了一圈:45岁上下,发际线退潮,申字脸,矮胖,左手食指和中指蜡黄,老烟枪。桌上信息牌写着“包志豪”。
姜山差点笑出声。包志豪,跟“包治百病”就差一个字。
“包医生您好。”他收回思绪,一本正经,“最近总头疼,后脑勺像有电钻打眼。老做同一个梦,黑漆漆的海,有人在水里喊我名字,看不清脸。最近这一个月,有时候走着路突然眼前一黑,几秒钟就好……”
“抽烟吗?”包医生打断他,键盘敲得飞快。
“学生,不抽。”
“喝酒?熬夜?”
“菠萝啤算吗?熬夜……写作业到十二点算吗?”姜山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自己像个接受审讯的犯人。
“梦里那个银黑色的光,最近越来越清楚了。”他补了一句。
包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敲键盘。
姜山心里咯噔一下。医生没反应,说明医生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不是眼睛有问题。
包医生打印出检查单:“先去验血,再做头部ct,结果出来再说。”
姜山捏着单子出门,心里七上八下。
验血护士手法快得像闪电,针扎进去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笑眯眯:“好了,按住五分钟,别揉。”
ct室机器嗡嗡响。他躺在检查台上胡思乱想:机器会不会短路?辐射会不会掉头发?查出绝症怎么办……
做完检查,他靠墙坐下,刚闭眼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把他惊醒。
姜山抹了把嘴角口水,摸出手机——13:10,医生下班了,得等下午两点。
“误事。”他嘀咕着走向自助取报告机,条形码一扫,“唰唰唰”几张报告单打出来。
左右没人,右手隔空一抓,报告单“嗖”地飞进手里。
专业术语像天书。白细胞计数、血小板分布宽度,一个字看不懂。
目光扫到诊断栏:“颅内中部脑室可见28x30mm阴影物,边界不清,密度不均,考虑颅内肿瘤病变。”
“嗡——”
脑子里像有颗炸弹炸了。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
报告单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手指抖得抓空了好几次。
周围声音消失了。世界被按了静音键。只剩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震得头疼欲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姓名栏明明白白写着“姜山”,16岁。照片上的自己笑得一脸傻气。下面那行“肿瘤病变”,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眼睛里。
就在这时,那行“肿瘤病变”的字样,闪了一下银黑色的光。
姜山眨了眨眼。
报告单还是报告单。白纸黑字。没有光。
他把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有光。刚才那一下,像错觉。但他记得太清楚了,那个颜色,和他梦里海水变成的光,一模一样。
姜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五年前父母去世时,也是这样天旋地转。但最后还是挺过来了。现在不过是又一道坎。
他捡起报告单塞进裤兜,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联系人短得可怜:小叔、大姨、小姨、班主任。手指在“小叔”上悬了很久,锁了屏。
“嘀嗒——”
一滴眼泪落在屏幕上。他赶紧抹了把脸。13:55,该上楼找医生了。
站起身时腿像灌了铅,但步伐异常坚定。脸上那抹阳光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轰隆——咔嚓!”
惊雷炸响。窗户嗡嗡震。
姜山和包医生同时扭头。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墨黑色的云团翻滚,闪电撕裂天幕,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瞬间汇成水流。
“谢谢包医生。”姜山起身,把报告单叠好塞进裤兜,“快下暴雨了,回家晚得挨小叔骂。走了。”
医院门口,暴雨倾盆。
姜山冒雨跑到自行车旁。保安大叔撑着伞在保安室门口喊:“小伙子!你可算出来了!快把伞拿着——”
“不了谢谢大叔!”姜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得像朵向日葵,“我这老伙计不怕淋,我也不怕!淋场雨正好清醒清醒!”
他跨上自行车,“哐当”蹬开脚踏板,歪歪扭扭冲进雨幕。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冲刷着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心里堵得慌。他使劲蹬着,破链条“哗啦哗啦”响,像在哭。
路过卤味店,闻到熟悉的卤料香。想起明天还得出摊,想起李阿姨女儿的数学还没补习,想起小叔虽然爱喝酒但总会把鸡腿留给他……
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姜山抬头,乌云密布,看不到一丝光亮。他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喂!阎王爷!我还没……你这办事效率也太高了吧!”
雨声中,少年的笑声混着链条的“哗啦”声,消失在雨幕里。
天边,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照亮了他倔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