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还亮着灯。
钱宗衡坐在桌前，老花镜滑到鼻尖，手边那杯茶早凉透了，杯沿结着一圈茶垢。
那份综合检测报告被他捏在手里，纸边起了细皱。
三组电泳胶片摆在桌上，关键条带的位置一模一样。
体外活性检测那一栏，数字比现有天然止血样品的最高值高出五十倍。
钱宗衡拿起红笔，在报告旁边写下几行字。
须请军医复核。
谢淮舟离岛时，带走了一包粉。
泛黄档案上的日期、西南边境那座被炮火削平的山头，轮番从他脑子里掠过去。
那年没等到止血药的伤员，后来一个都没回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响，他绕过桌角，伸手去够电话。
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有人接。
“喂。”
戴国安的嗓子沙哑，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
“老戴，你坐起来。”
电话那边传来床板晃动的声音。
“说。”
钱宗衡把报告攥的更紧，纸页在掌心发出轻响。
“姜黎准备拔掉的那丛紫花，可能就是军医找了三十多年的止血药。”
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钱宗衡看着桌上的胶片，继续往下说。
“体外活性，比现有样品最高值高五十倍。”
戴国安没接话。
钱宗衡翻到报告最后，把猪腿伤口三天脱痂的记录压在上面。
“还有一件事。”
听筒里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拿这东西喂猪了。”
床铺传来闷响。
“喂猪？”
“她说猪吃了伤口好的快，能省两块钱兽医费。”
电话那边响起一阵穿衣服的动静。
“你亲眼看见的？”
“记录在我手上。谢淮舟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一包粉。”
钱宗衡把那张记录按住，指腹在纸上磨了一下。
“赶紧请军医过来，确认能不能给人用。”
戴国安沉默了半分钟。
“那个后院还要长出多少东西，才肯消停？”
钱宗衡抬头看向窗外。
墙根那片地藏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这得问姜黎。”
“我天一亮上岛。”
电话断了。
钱宗衡把报告折好，塞进抽屉里面。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他取下来，直接拴到裤腰上。
京城那边，戴国安挂断电话，外套也没披，转身进了书房。
旧牛皮纸袋，被他从铁皮柜底端翻出。
封面印着一九六几年的保密编号，纸张发脆。
里面记着西南边境那场战役中，卫生员用过的草药名录。
翻到其中一页，一株淡紫色花朵露了出来，细长的叶片画的很清楚。
旁边的备注只有几行。
此草生于海拔两千米以上山地，止血效果极佳，战后山头被炮火覆盖，植被全毁，此草至今未再发现。
戴国安盯着那张图，手指压住了纸页边缘。
过了片刻，他把档案重新锁回柜子。
回到卧室后，他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屋里没人，他还是低声骂了一句。
“用它喂猪。”
天刚亮透，姜黎打着哈欠起床去后院喂鸡。
外衣扣子还没系全，鸡窝门刚拉开，石头那只芦花鸡就扑腾着冲了出来。
它扎进茄子地。
“回来！”
拎着鸡食盆，姜黎追过去。
芦花鸡在茄子秧间跳了两下，转眼跑到西墙根，歪着脑袋，已经啄上了紫花叶尖的露水。
姜黎赶上去，抬脚把它赶回鸡窝。
回头时，她才发现墙根那丛草又长高了一截。
花骨朵挤的密密麻麻，几枝花梗撑开了旁边的竹签，已经快到她腰间。
“长的太疯了。”
她嘀咕了一句，拎着空盆回了灶房。
临近中午，丁锐抱着公文包进了院子。
“嫂子。”
姜黎正在灶房门口摘菜，听见声音，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手。
“锅里还剩口热的，吃没？”
“吃过了。”
丁锐没坐石凳，公文包也没放到地上。
“戴首长那边有安排，让我马上过来传话。”
姜黎看了眼他怀里的包。
“啥安排？”
丁锐把包放到石台上，取出一份盖着血红大印的红头文件。
“您后院墙根那丛草，从今天起，按国家最高级别战略物资封锁管理。”
姜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丛草？”
丁锐把文件往前递。
“对，就是那丛。”
“那不是切碎了喂猪的吗？”
姜黎的手停在半空。
丁锐把文件往回收了收，怕她现在就去拔。
“猪不能再喂了。”
姜黎看了看他，又看向那片紫花。
“钱老连夜复测，怀疑它和军医找了三十多年的止血药有关。体外活性比现有样品高五十倍，军医还要继续验，没确认之前，谁都不能拿来给人用。”
姜黎听不懂那些检测术语，只听见了五十倍。
她的目光落到紫花上，手指在盆沿上搓了两下。
“那这东西，留着就成。可咋管？”
丁锐清了清嗓子。
“用铁网围起来，安排哨兵轮班看着。以后采一片叶子，都得提前报批，根系和旁边的土也不能碰。”
“我还不能割来捣鼓？”
“可以割。”
丁锐伸手比了个小范围。
“每次割多少，得让钱老现场看过。重量、恢复时间，全要记下来。”
姜黎盯着那丛花。
“那我家猪吃啥？”
丁锐张了张嘴，手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换别的。只要别把紫花放进猪槽。”
“红薯藤成不成？”
“成。”
他答的太快，自己都停了一下。
“红薯藤成，玉米糠也成，猪吃什么都行。”
姜黎转头看向猪圈。
黑猪扒着石槽，冲他们呼哧呼哧的叫。
“它最近嘴刁，怕是不乐意。”
丁锐抱紧了公文包。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替一头猪操心口粮。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姜黎。
“嫂子，后院再冒出什么怪东西，您别拔，也别喂牲口，赶紧通知我。”
姜黎跟到门边。
“还能冒啥新东西？”
“我也不知道。”
丁锐看着墙根，几枝紫花在风里擦过竹签，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您这块地不消停，下一回从土里冒出什么，我可不敢替您猜。”
他说完没走。
视线落到菜畦边缘，半天没挪开。
姜黎顺着他的目光走了两步。
茄子秧底下，原本光秃秃的泥土鼓起了一个暗红色土包。
土包还在往外渗水。
水色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