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里那截蜡烛,烧到了头。烛泪凝在台上,黑红一团。烛芯爆了个灯花,又暗了下去。
我靠着木柱坐着,浑身没有一点热气。白日里那道威压、凌晨硬撞的伤、这几日没合过眼,全叠在一处。气血从心口往下泄,像漏了底的袋子,怎么也兜不住。手指头先麻了,顺着胳膊往上,一节一节地凉。我在暗处低头看了一眼,指节发灰,没点血色。
老仆端着一碗粗粥进来,搁在我手边。
“领主,喝一口吧。”老仆的声音压得很低,“就一口。”
我摇了摇头。喉咙干得发疼,那碗粥在矮几上晃了晃,我连伸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外头呢?”我问。
“都安置下了。”老仆叹了口气,“几户在收拾包袱,说明天一早就……”
“让他们收拾吧。”我闭了闭眼,“是我对不住他们。”
老仆还想说什么,被我摆了摆手,遣了出去。门轴吱呀一声,仓里又剩我一个。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最后一点烛火晃了晃,到底灭了。
我靠在冰冷的木柱上,眼前的东西一阵一阵发虚,身子也跟着往下出溜。
穿越这短短几日的事,一帧一帧浮上来。正午的退婚,摔在黄土里的玉牌;三日期限,百枚灵石;凌晨怎么也引不进的那口气;白日里女官那只抬起的手。
一样一样,全压在这具本就撑不住的身子上。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重。
我要是就这么死了,这些依附我的人,会被世家像赶野狗一样赶走。那个捂孩子嘴的妇人,那个跪在地上的老汉,那个脚趾从破鞋洞里露出来的孩子,一个都落不着好。
我不甘。穿过来这几日,我没害过谁,没占过谁便宜,不过想护着这一口粮。怎么就落得个连命都要被收走的下场。
凭什么。
胸口那道无形的禁锢,又收了一圈。经脉里传来撕裂似的疼,比白日更甚。我张着嘴,喘不上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衣襟上。
视线开始模糊。残烛早灭了,仓里黑得辨不出五指。四肢像被抽走了骨头,我顺着木柱,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后背磕在地上,凉,一直凉到心口。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浅。
就在这时,胸口那枚贴身的玉佩,热了。
不是前几日那种温凉。是真的烫,烫得像贴着一块烧红的铁。那股热意隔着皮肉往里渗,所过之处,枯竭的四肢竟有了一丝微弱的活气。我模模糊糊地觉出,那道勒了我几日的无形枷锁,在这股烫意底下,裂开了几道细纹。
玉佩里像是藏着一股陌生的、柔和的气,正一点一点地,把那撕裂般的痛往外抵。那气不伤人,也不听我使唤,只是自顾自地贴着我,护住我心口那最后一点温热。
我动不了,也调不动它。只能由着那股气贴在皮肉上,一下一下地护着我。我想低头看看胸口那枚玉,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那点热,是我这几日身上唯一不疼的地方。
意识往下沉。
半昏半沉之间,胸口那枚玉,极快地亮了一下。一线淡金的光,贴着皮肉一闪,又没了。不亮,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一点余烬,暗里透着暖。那几道细纹,跟着又宽了一丝。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模糊地觉得,压了我几日的东西,头一回松了。
若天道生来就是这般不公。
那这枷锁,便该碎。
我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黑暗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把我整个人裹住。胸口那点淡金的微光,却没灭,贴着皮肉,一下一下地亮着,和我越来越弱的心跳,凑在一处。
外头的风停了。仓里静得很,只剩我那点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勒在身上的枷锁,那几道裂纹,还在慢慢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