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的情报像一把钥匙,把秦昊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全串起来了。
万人军扎营在山道出口的平地上,阵型铺得很开,后卫营帐之间留着一条宽道。两侧灌木丛密,趴着钻进去根本不容易被发现。但秦昊在地形图上沿着那条宽道往深处推了两寸,手指停住了——粮草堆在营地东南角的空地上,离后卫营帐隔了大约两里,中间只有一道浅沟。那道沟他白天问过钟灵,干涸的,沟底全是碎石和枯草,深度刚好够一个人弯着腰跑。
他把地图摊在议事堂桌上,冷凝霜、木婉清、钟灵三个人围在桌边。
秦昊的手指沿着那条浅沟划过去:粮草在这里。后卫营帐之间有缺口,从缺口摸进去顺着沟走,不用碰任何哨兵就能摸到粮堆底下。
谁去?冷凝霜问。
秦昊抬眼看了一下木婉清。她站在桌角的位置,垂着眼,没有说话。但她按在修罗刀柄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刀刃听懂了什么在鞘里轻轻应了一声。
木婉清去烧。秦昊说,她一个人。走沟、爬坡、翻粮堆,天亮之前撤出来。
冷凝霜没有反驳。她只是把地图往自己那边转了转,手指指在粮营西北方向的那片矮坡上:我在这边。带一百人,正面压过去。他们看见有人从西北面来,肯定会把注意力全转过来。南面的防守就松了。
那我呢?钟灵趴在桌沿上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秦昊的手指点在粮营通往主阵的必经之路上,一条夹在两片高坡之间的窄谷。你在这里。不用打,带着你那群小东西守在谷口两侧。援军从主阵过来的时候,你把他们的马惊了、路堵了,让他们过不来就行。
钟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拍了拍怀里的闪电貂,那小家伙竖着耳朵吱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秦昊看她那副我终于能派上用场了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收住,转向冷凝霜:今夜月相怎么样?
后半夜会阴。冷凝霜说,风不大,但云层厚。
秦昊点了头。这就是最好的天气了——没有月亮、云层压着、火光一旦烧起来不容易被外面看见。
他把地图卷起来揣进怀里,站直身体的时候丹田里那层温度还在缓慢涨着,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不是前几天那种空空如也的感觉了。攥了一下拳又松开,掌心有了一点热意。
入夜之后雪魂关的寨门从里面悄悄开了一条缝。
木婉清第一个出去,黑衣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轮廓,修罗刀收在鞘中,背上挎着两个布袋——一个装火折子和油脂布,一个装暗器囊。她跨出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秦昊一眼,秦昊站在门内侧朝她点了下头,她就转回去了,没有多停留,人已经融进了西面那片暗下来的雪原里。
冷凝霜第二个走。她带了一百人,全是这半个月里训练得最好的,脚步声压得很低,甲片在夜色里用布条缠住了不至于碰撞出声。她走的是西北方向那条路线,看起来声势很大但实际上只带了一百人。
钟灵最后走的。她怀里抱着闪电貂,肩膀上还蹲了两只鼬鼠,绿衫在夜色里像个移动的灌木丛。她跳出门的时候小声喊了一句秦大哥等我好消息,然后就跑进了东面那道沟渠里。
秦昊站在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退回去。关上寨门之后他靠在门背上站了一会儿,丹田空了一半但心跳不慢,深呼吸了两下转身往议事堂走去。
后半夜的雪原安静得吓人。
秦昊坐在议事堂里,油灯没点,只有窗外寨墙上的火把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他在黑暗中坐着,耳朵竖着听北面的动静。什么也没有。风停了,连远处雪原上偶尔会有的积雪崩塌声都没了,一切都静得过了头。
然后他听见了——很远很远从北面传来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炸开了。秦昊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北面天际线的方向有一小片橙红色的光正在亮起来。起初只像一颗星,然后扩散成一片,把低垂的云层映成了暗红色。
火。
木婉清得手了。
秦昊没有离开窗口。他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手指攥着窗框。那片火光从一小簇迅速蔓延成一大片,把北面半边天都映红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冷凝霜的一百人应该已经在西北面开始动了。钟灵的鼬鼠和闪电貂应该已经埋伏在那条窄谷两侧了。
他攥着窗框的指节微微发白,呼吸压得很轻。
又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北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但马蹄声的方向是往东面去的——从主阵往粮营方向去的。援军动了。
秦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片马蹄声跑到半路忽然就乱了。马的嘶鸣声、人的喊叫声、夹杂着什么东西滚落坡地的闷响,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泼进了雪地里。
钟灵的鼬鼠和闪电貂正在发挥威力,那些小家伙在夜里比斥候还管用,惊马、绊腿、让援军在半道上乱成一锅粥,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秦昊终于从窗边退开了,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靠着椅背闭上眼,听北面那片越烧越旺的火光的动静,马蹄声还在乱着,援军还没过去。粮草至少已经烧了大半。木婉清应该已经在撤了,她走的是南面那道浅沟,回来的时候不会经过交战区。
天快亮的时候脚步声终于响在了寨门外。
轻的、急促的、踩在冻土上带着一点弹性的响动。秦昊站起来迎出去的时候寨门已经被人推开了——木婉清站在门口,黑衣上沾着灰烬和几道血痕,但站得稳,修罗刀握在手里,刀身上的暗红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润光。
烧完了。她说。
秦昊看着她身后的方向。北面天际线上那片火光还在,但已经不像半夜那么亮了,暗红色的余烬在天边闷闷地烧着。冷凝霜和钟灵还没回来,但她们各自的路线上都没有传来坏消息。
秦昊扶着门框把身体撑住,感觉丹田里那层温热正在跳着——快了。今天夜里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
天亮之后冷凝霜带着一百人从西北面回来了,每人身上都带着夜行的泥和霜。她进寨门的时候长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的霜花正在晨光里慢慢化开。她看见秦昊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说了两个字:成了。
钟灵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她翻上寨墙的时候绿衫上全是草屑和泥,闪电貂趴在她肩头累得舌头都吐出来了。从墙头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秦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钟灵仰头看着他,嘴唇干得起了皮,但眼底的光亮得像烧过的炭:秦大哥!那群马被我吓得全乱了!他们在窄谷里挤成一团,前面的摔了后面的踩上去,至少伤了一两百——还有还有,闪电貂还叼了个蛮兵的耳朵回来,说要给你当礼物!
秦昊:
他低头看了一眼闪电貂,那小家伙正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嘴里果然叼着个什么东西。
……心意领了,耳朵就不用了。秦昊伸手把她肩上沾的几根枯草摘掉,先歇着。剩下的事天亮再说。
钟灵嘿嘿一笑,抱着闪电貂跑走了。
那天白天雪魂关上下几乎没人合眼。所有人都知道北面那把火意味着什么——万人大军没了粮草,少说半个月动不了。这半个月里雪魂关可以喘口气,秦昊可以等丹田恢复,可以重新布防,可以做很多事。
中午的时候站在寨墙上能看见北面天际线方向有零星的蛮族骑兵在游弋,但阵型散乱,没有进攻的意思。断粮之后军心散了,主将铁勒得花时间重新整顿队伍。
傍晚的时候秦昊独自上了城楼。站在城楼最高处往北望,那片烧过的粮营还在冒着残余的烟,白灰色的烟柱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层薄雾铺在雪原上。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焦糊味,但整个雪原一片安静。
他靠着城楼垛口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丹田里那层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涨,像春水漫过干裂的河床,虽然还没满但流速很稳。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裙摆擦过砖石边缘的细碎声响。秦昊没有回头,听见夏倾月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她披着一件厚斗篷站在城楼风里,双手拢着袖口,目光也落在北面那片还在冒烟的雪原上。
我听说昨夜那把火是你放的。她说。
钟灵探的路,木婉清放的火,冷凝霜和钟灵一前一后替她挡了援军。秦昊没有回头,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
夏倾月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斗篷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昨天夜里我一直没睡。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站在后院廊下往北面看。那片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在想,一个人得有多大的胆子才能把自己的命押在一把火上。
胆子不大。秦昊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就是不想死。
她站在暮光里,侧脸被城墙上的余晖照暖了一层。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拂过脸颊,她没有抬手拨开,只是看着北面那片残余的烟气说了一句:这半个月,够不够你把伤养好?
够了。
夏倾月偏过头来看着他。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秦昊看见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移开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这半个月我哪儿也不去。她说,就在雪魂关待着。等你把伤养好了再说。
她转身走了。斗篷的边缘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深色的弧线,消失在城楼台阶下方。
秦昊继续靠着垛口站着,看着北面那片还在冒烟的雪原渐渐隐入暗下来的天色里。丹田深处那层温度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涨潮,像雪原底下的暗流。他要先养好,然后等那支万人军粮尽之后真正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他站了一会儿,也转身下了城楼。楼外的暮色把整个关城拢在温沉的暗光里,寨墙上换了岗哨,火把陆续亮了起来。
秦昊走进偏房躺下来,闭眼的时候感觉到丹田里那口枯井的井底,水终于漫过了最底层的那些干裂的石头。
【收获清单:】
【战果:焚毁蛮族万人军全部粮草,铁勒被迫退守二十里】
【兵力:我方伤亡极小,新军实战淬炼】
【时间:争取到至少半个月的喘息期】
【帝气值:当前余额6500点】